他看着那条通往王座的路,只觉得疲惫,可是他必须争。
他是商贾女的儿子,他背后没有进入仕途的母族,若是他停下来,夺嫡的风云就不会是轻轻落在他的眼前,而是化作一道雷霆,把他劈成灰烬,再也没有成人的机会……
他只有争下去,为自己争一条活路,为母妃争一份荣光,为母族争一份体面。
幽州。
这一日南风未歇。
清晨醒来,那风声还在耳边响着,呼呼呼,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直徘徊,窗牖被吹了一夜,怕是也累了,响声比昨日轻了些,却更显凄切,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哭泣。
魏仁正听着那风声,望着那扇门,等着天亮。
天才终于露出鱼肚白。
先是一线灰白从窗牖上方透进来,接着那灰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
日光透过窗棂,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斜格。那斜格随着日光的移动而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从东边移到西边。
门终于被推开了。
他扭头望去,陈昼眠被钗岐扶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株新鲜药草。
她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深青色,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
那苍白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张薄薄的宣纸,仿佛能透过去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几乎没有颜色,只是浅浅的、粉粉的一层,像桃花褪尽了颜色。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已经不只是眼睛下面了,而是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谁用淡墨在她眼周晕染了一圈。
日渐消瘦……
魏仁正想起孟复先生的叹息,立刻游近岸边。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像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就那么慢慢地、稳稳地,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
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喘了几口气,那喘息很轻,很浅,却让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
片刻,她才将那株药草放在池边,推到他面前。
那药草茎叶碧绿,叶片是深裂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茎是淡绿色的,微微泛着紫。
开着几朵不起眼的紫色小花,小小的,碎碎的,藏在叶片之间,若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整个植株散发着一种清冽微苦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却很有穿透力,混在她身上那淡淡的药草香里,几乎分不清彼此。
“认识吗?”她抽出一支问,声音比往日更低,更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仁正摇头,他在海里从未见过这种植物。
“防风。”她说,指了指那株药草,“寻常药材,有祛风解表、胜湿止痛和止痉之效。”
她顿了顿,指尖拨弄着那防风的叶片,目光落在那些紫色的小花上。
“但若与另几味药相佐,剂量稍变,便可成缓释之毒,伤人脏腑于无形。”
她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东西,像深冬的潭水:“宫里最顶尖的太医,往往也是最了解如何用药物杀人于无痕的毒师。”
魏仁正心中微微一凛。
今日教的字,便与医药相关。
她让钗岐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边角有些磨损。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药材的名称和用法。
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给他听。
那些词背后,都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更深更暗的、她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东西。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制其偏性,使药引其归经。”陈昼眠指着册子上的字,声音低低的,“一张方子,就像一场战事。谁为主帅,谁为副将,谁负责攻击,谁负责防守,谁负责断后,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冷诮:“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魏仁正握笔的手微微用力,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慢慢模仿书上的字迹。
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陈昼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说:“父皇近来头风发作频繁。”
魏仁正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株被南风吹得枝叶摇曳的老桃树上,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太医院呈上的方子,换了几次。”她说,声音轻轻的,“近来用的是以一位新晋太医为主的方子。这位太医,入太医院前,曾在六弟封地颇有名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听懂了。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他想起她说的“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不必紧张。”陈昼眠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平静,“父皇身边,自有试药之人,也有精通此道的心腹太监盯着,无需我等担忧。”
她顿了顿,将那片被拨弄了许久的防风叶片丢回药篓:“况且,六弟还没蠢到直接对父皇下手的程度,风险太大,而且,他本性坏不至此。”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抬头时眼神宛若冰刃:“但这是一个信号。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长,也……更无所顾忌。”
魏仁正望着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重重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昼眠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快速写下一张方子,字迹比平日给他展示的更潦草,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将那方子递给他:“这是我的平安方。”
魏仁正接过,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六七味常见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陈皮,孟复先生讲过,这些都是寻常的补益之品,没有什么稀奇的。
“每三日,我会让人按此方煎一碗药,当着我的面喝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若哪日这药的味道、颜色有异,或我喝了后反应不对……”
她没有说完,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隐隐地疼。
“你在……试药?”他问,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什么,是意外,是兴味,还是别的。
他分辨不出。
“防患未然。”她说,将那方子从他手中抽回,折好,收入袖中,“在这宫里,信任任何人,都是致命的,包括那些号称悬壶济世者。”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对人性彻底失望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沉的、冷冷的、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连救死扶伤的医者,都可能成为害人的刀,她所处的那个世界,该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