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那些势力,那些她日日夜夜算计、应对、博弈的东西。
如今,又多了一个七弟。
“皇兄依旧在太子府。”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父皇也依旧……宠爱他。”
她将那“宠爱”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轻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但这份宠爱,如今看来,更像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的刀。”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望向他,眼中有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空空的、荒芜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之后的东西。
“而七弟,像一株被精心浇灌的新苗。”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空空的、荒芜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眼神里透出的、深深的、深深的寒意。
“父皇老了。”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人老了,会念旧,也会……怕死,怕身后事。”
她顿了顿,那目光又落回池水上,落在那些氤氲的水汽里。
“太子哥哥让他想起最爱也最亏欠的人。这份感情太复杂,太沉重,反而成了负担。而七弟,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或许更能让他安心规划身后,你说对吧?”
她摇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要甩掉什么。
“皇家无亲情,只有权衡。我早该明白的。”
她又转过头,望向他,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和疲惫,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想要被理解却又知道不可能被理解的孤独。
“只是有时候,我不免还是会觉得……冷。”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轻轻的,没有抱怨,没有哀怨,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出一个事实,冷。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望着她那按在肩头的手,望着她那空空的、荒芜的眼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一条鲛人,被困在这方水池里,连自由都没有。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有时候,看着这些无知无觉的小玩意儿,倒比看人轻松。
它们不会算计你,不会背叛你,给了你一点乐趣,就是一点乐趣,简单直接。
他,大约也是那样的“小玩意儿”吧,不会算计她,不会背叛她,给了她一点什么,就是一点什么,简单直接。
可他能给她什么?
他想了想,伸出手,隔着池水,虚虚地指向她案头那碗已凉的药渣。然后又指向自己。
“药,苦。”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声音生涩却认真,“海水,也苦。”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这暖池,指了指窗外那看不见的天。
“但……活着。”
活着。
活着就有苦,有咸,有涩。
活着就有伤,有疤,有痛。
可活着,也就有这池水,有这雨声,有这日复一日的相见。
有她教他认字、念书、下棋,有他听她说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活着,就有波澜下的生机。
这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道理。
陈昼眠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非人的眼睛,那眼睛是淡灰色的,泛着一圈幽蓝的光晕,像月夜下海面的颜色,那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最直接的、最本能的生存意志。
活着。
就这么简单。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许:“你说得对。”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低声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湿意的风从那缝隙里透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发上,吹在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上。
春风很凉,带着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呼出。
“伤口会疼,天会变,人心会改。”她说,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但只要还活着,棋局就未终。”
她转过身,走回池边,在矮几后坐下。
没有教新字,没有弹琴,没有下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池水,望着他练字。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练习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