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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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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唤道,声音很轻。

她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像是要将那些惊悸压下去。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池边。

那步履,比白日里更慢,更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到池边,她扶着栏杆,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墨玉池壁,然后,她将斗篷解下,扔在旁边的石凳上。

斗篷下面,寝衣越发显得单薄,她的身形消瘦得惊人,锁骨深深凹陷,月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她坐在那里,靠着池壁,闭着眼,喘息逐渐平息,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魏仁正的心门。

良久,陈昼眠才睁开眼,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的沉静与通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脆弱与孤独。

“做了个噩梦。”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惊悸,“醒了,睡不着。”

她顿了顿,那目光移向昏暗的池水。

“想起你这里……还算清净。”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苍白的、汗湿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那双惊悸未定的眼睛。

她靠在池壁上,望着那幽暗的池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梦见……海。”

她顿了顿,目光空空的,没有焦点。

“很大的海,黑色的浪。我在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看见很多……熟悉的脸。他们在岸上,看着,笑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闭上眼,那肩头微微颤抖:“水很冷,像……像二月箭伤时流出的血。”

魏仁正心中一阵紧缩。

他游过去看着她,看着那颤抖的肩头,看着那苍白的、汗湿的脸,看着那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她肩上的那道旧伤,想起她阴雨天按着左肩的手,想起她咳血时快速收起的手帕,想起她高烧昏沉时的呓语。

他游近池边,伸出手。

他想触碰她。

想握住她那扶着栏杆的、冰凉颤抖的手。

想告诉她,别怕,那只是梦,这里很安全。

可他的手,在即将触及她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看着她,看着她那紧闭的眼,颤抖的肩,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触碰她。

他只是一条鲛人,是被她囚禁在这池中的异族。

他有什么资格?

可他的手,就那么悬着,久久没有收回。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那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沉默在昏暗中蔓延。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夜晚,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不适,只有一种静静的、彼此相望的、什么都不用说的东西。

“你能……唱支歌吗?”

她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请求里没有命令,没有期待的意味,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像以前那样,海里的歌。不要词,只要调子。”

魏仁正点头。

他沉入水中,只露出肩颈,然后,他闭上眼睛,哼起一段古老的、缓慢的旋律。那是鲛人族的摇篮曲,在月夜里,母亲们会哼着这样的调子,安抚受惊的幼崽。

这种摇篮曲的旋律简单,往复回环,没有复杂的转折,没有高亢的起伏,只是低低沉沉地哼着,像月夜下平缓的潮汐,一下一下,拍打着宁静的沙滩。

魏仁正的声音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绵长,带着海水深层的脉动,充满原始的、抚慰的力量。

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在封闭的暖池里回荡,回荡也是柔和的,一圈一圈,像水波荡漾,驱散了夜的寒冷,驱散了噩梦的余悸,驱散了所有不安的、惊悸的、恐惧的东西。

陈昼眠听着,听着,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池壁上的肩背,缓缓松弛;那扶着栏杆的手,缓缓垂下;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她滑坐在卧榻,背靠着冰冷的墨玉池壁,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最后一圈涟漪,消失在平静的水面。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仿佛睡着了。

魏仁正睁开眼,望着她,望着她闭着的眼,放松的眉,微微起伏的胸口。

心跳的起伏很浅,很轻,却平稳,均匀,不再有方才那种急促与紊乱。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是静静地浮在水中,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唤道:“殿下?”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软软的、放松的东西。

“好听。”陈昼眠说,声音轻轻的,像梦呓,“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再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一个靠在池壁上,一个浮在水中。

灯光昏黄,水波轻荡,时间仿佛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无声的、却又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

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了惊悸,没有了慌乱,只有一种柔软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映着灯光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缓,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她拿起那件黑色斗篷,重新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斗篷将她整个人又裹了起来,只露出那张苍白的、却已不再那么惊悸的脸。

她走到门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许多许多东西,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那么看着,看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魏仁正点头。

她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门轻轻合拢,落锁声几不可闻。

咔。

暖池内恢复寂静,只剩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摇曳的烛火。

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她身上的药香,一丝夜露的寒意,一丝惊悸过后淡淡的、安然的余韵。

魏仁正沉在水底,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盏灯,望着那摇曳的烛火,望着那残留着什么的空气。

他心中波澜难平。

夜访、噩梦、脆弱的倾诉、前所未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她来了。在深夜,在惊悸之后,在所有人都无法触碰的时刻,她来了这里,来了他这里。

她说,想起你这里还算清净。

她说,你能唱支歌吗?

她说,好听,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

她信任他。

在那一刻,她信任他。

之前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闭上眼睛,回想她方才靠在池壁上的样子,回想她那闭着的眼、放松的眉、微微起伏的胸口,回想她最后看他的一眼。

那眼中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沉重的责任。

她信任他。

他不能辜负那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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