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棋局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什么做准备。
她的黑棋在看似平缓的推进中,已悄然取得优势;他的白棋,虽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打开局面。
最终,白棋大龙被困,虽未死净,但实地大差,败局已定。
“你输了。”她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看着那棋盘,声音平静,“可知输在何处?”
魏仁正凝视着那棋局,回想方才的每一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扳,断,退,跳,小飞,冲,尖顶。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落子,那些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的落子。
“我……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她点了点头。
“不错。你只盯着我的几处孤棋,想着一举歼灭,却忽略了我在外围的悄然布局,以及中央厚势的威力。”
她顿了顿,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落在那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棋局如此,世事亦然。”
她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又有雷声滚过,比方才更近了些,更沉了些。
“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魏仁正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单薄,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那薄薄的夏衫也能看出那份瘦削。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沉的、疲惫的气息。
可她今日似乎格外心神不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明日,便是四月了。”她忽然低声道,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捻着袖口的手指,看着那瘦削的、单薄的背影。
“祭庙之事余波刚平。南边兵锋日盛,荆州暗流……也越来越急。”她顿了顿,那声音更低了些,“父皇的态度,越来越难以琢磨。”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站着,望着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望着那越来越沉的云层,望着那即将到来的暴雨。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魏仁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终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一丝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陌生的东西。
“我总有种预感,”她说,“这盘棋,尚未到终局,可我已经快要有心无力了。不知晓,最后坐在我对面的,会是哪一个兄弟,又或者……是父皇本人。”
魏仁正心中一凛。
那话里的寒意,比这阴沉沉的天,比这闷得透不过气的空气,更让人心惊。
终局……坐在她对面……兄弟、父皇……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瘦削的、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捻着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转过身,走回池边,站在池沿,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面被窗外的微光照着,映出她的影子,苍白的,瘦削的,单薄的,在水纹中破碎又重聚,重聚又破碎。
“魏仁正。”陈昼眠唤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他望着她。
她没有抬头,依旧望着那水中的倒影。
“若真有那么一天,这暖池不再安全,记得我给你的哨子。还有……学到的字,记住的事,便是你的盔甲。”
魏仁正想起那个贝壳哨子,那枚她第一日就给他的、说是可以保他性命的东西。
他一直挂在颈间,从未离身,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真的会用上它。
他还想说什么,可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回头,径直向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拂过地面,像一片淡淡的云从地上流过。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几不可闻。
暖池内,只留下一盘未收的残局,和那句沉重如铁的预言。
魏仁正坐在池边,望着那棋盘,望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望着那她最后落下的、定局的那一子。
终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他看不清。
他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