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规矩,她懂。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卸了钗环,跪在陈烨霖床前。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她从小到大被教的那样,可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那声响闷闷的,像砸在陈烨霖心上。
“殿下,”她说,“妾身失手伤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陈烨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裂了的肋骨,比刚才更疼了。
“起来。”他说。
都心没有动。
“起来!”他声音大了些,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
都心抬起头,看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陈烨霖缓了口气,看着她:“心心,你跪什么?你是我媳妇,不是我的奴才。你踹我一脚,我挨了。你赔了罪,我受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许提。”
都心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人,看着这个被自己一脚踹成这样的人,看着这个还在替她着想的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站起身,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手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糙,可握着她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
因为他没力气了。
“烨霖,”她说,“以后不打了。”
陈烨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不打怎么行?不打,你手痒,我嘴痒,咱俩不得憋死?”
都心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几日晚上,都心睡在床边的小榻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听着陈烨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慢,有时候会忽然停一下,然后又接上来。
那是疼的。
她知道。
他醒着的时候不叫疼,睡着了也忍着。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胸口。
绷带缠得很厚,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根裂了的骨头,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疼。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愧疚连同泪水没过她的眼眶。
幽州。
卯时三刻,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那光是纯粹的、饱满的,像一整块融化的金子,从东边倾泻下来,漫过女墙,漫过屋顶,漫过庭中那株老桃树。
那些毛茸茸的幼桃,被这日光一照,仿佛又活了过来,青青的,亮亮的,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缀在枝头,桃叶也精神了,一片一片,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暖池内,水汽比昨日更薄了些,只是一层淡淡的、贴着水面的轻纱,日光透过这轻纱,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色。那金色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水面跳跃。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依旧是倪表。
她今日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桦木棋盘,还有两罐棋子。
棋盘是桦木的,本色,没有上漆,纹理清晰,摸上去温润光滑,棋子是普通的鹅卵石磨制的,一罐黑,一罐白,黑白分明,沉甸甸的。
随棋盘来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比昨日那张小笺更潦草些,像是写得急,又像是握笔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习字之余,可自研棋道。今日先记: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当先占角,次占边,中腹最缓。”
魏仁正对着棋盘和字条,有些茫然。
角、边、腹?
他回忆着她之前摆过的那些棋局,隐约有些印象。
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那些她指点的“气”、“眼”、“活”、“死”,那些她说的“弃子取势”、“因小失大”。
可那些都是看她摆,听她说,自己从未真正下过。
倪表在一旁道:“殿下说,公子可先自行摆放体会,若有不明,待殿下精神好些,再为讲解。”
魏仁正点头。他将棋盘放在池边干燥处,打开那两罐棋子,拈起一枚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
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当先占角,次占边,中腹最缓。
他依言,将黑子放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那星位是棋盘上标着的黑点,四个角上各有一个。
他又将白子放在左上角的星位上。
然后是左下角,右下角。
四个角,都占满了。
他又沿着边线,在边上摆了儿枚棋子,最后,他在棋盘正中央那个天元的位置,落下一枚黑子。
那中央的棋子孤零零的,四面皆空,没有依托,没有呼应,像一颗被遗弃的石子。
他对比着看。
角落的棋子,两边靠着边线,围出的空地虽小,却扎实;边上的棋子,一边靠着边线,围出的空地大些,却不如角落稳固;中央的棋子,无依无靠,围出的空地最大,却也最难守住。
金角银边草肚皮。他似有所悟。
他开始自己胡乱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
黑子占角,白子也占角;黑子守边,白子也守边;黑子向中腹发展,白子便去拦截。
杂乱无章,不成章法。
可那种模拟攻守、占地围空的感觉,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对她病情的忧虑。
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他摆了一局,又摆一局。
输了重来,赢了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