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
那珍珠不大,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可浑圆莹润,泛着淡淡的粉色光华,像两滴凝固的月华。珍珠底下,缀着细细的金丝,金丝盘成繁复的花纹,像两朵小小的花,托着那珍珠,工艺极精,一看便是宫中之物,珍贵得很。
他拈起那对耳坠,托在掌心,珍珠微凉,触手温润,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殿下说,公子前次所写‘愿疾早愈’四字,其心可嘉。”倪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平板,却字字清晰,“这对溟海珍珠耳坠,是殿下旧物,权作……勉励。”
魏仁正捏着那对微凉的耳坠,心中像被什么轻轻触动。
珍珠,溟海的珍珠……
是他的眼泪所化吗?还是来自溟海的贡品?
他只知道,她曾收下他的泪珠,后来又还给了他。
这次,她送来了珍珠制成的饰品,那些珍珠,或许就是从溟海来的,从他故乡的方向来的。
“殿下还说,”倪表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珍珠虽出深海,亦需琢磨方能成器。望公子于学业,亦如是。”
勉励之语,经由倪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显得格外正式,甚至有些生硬。
可魏仁正能想象,陈昼眠病榻之上,想起他写的字,特意找出这对耳坠,吩咐下来的情形。
她坐着,靠着床头,披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她让人打开妆匣,从里面取出这对耳坠,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入荷包。
她对倪表说,把这个给他,告诉他,珍珠虽出深海,亦需琢磨方能成器,告诉他,愿疾早愈那四个字,写得很好。
那份心意,远比耳坠本身更重。
“殿下……可能来看我?”他问,带着一丝希冀。
倪表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淡,却不容置疑。
“太医嘱咐,仍需静养,忌见风,忌劳神。公子且安心。”
希望落空。
可至少,她知道他在记挂,也给出了回应。
他将那对耳坠小心地放入原本装贝壳哨的皮绳小袋里,贴着胸口戴着。
珍珠微凉,隔着皮袋,贴着皮肤,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来自病榻那边的、微弱的暖意。
今日孟复教的新字,与“勉励”、“器用”、“光华”、“琢磨”相关。
教学时,她偶尔会看一眼那对放在矮几上的珍珠耳坠,眼神复杂,却未置一词。
魏仁正学得格外认真。
他写“勉”,一笔一划,想着她的勉励;写“励”,一字一句,记着她的期望;写“器”,想着自己能否成器;写“用”,想着自己有何用;写“光华”,想着那珍珠的光华,也想着她眼中那偶尔闪过的微光;写“琢磨”,想着自己正在被琢磨,被她的话,被她的字,被她的棋,被她的所有一切,一点一点地,琢磨着。
习字休息时,他放下笔,主动问倪表:“倪姑娘,殿下之疾,何时能大安?”
倪表为难地看着一旁的薛凝天,薛凝天正整理药材,闻言动作停了停,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审视,是探寻,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公子很挂念殿下?”她问。
魏仁正坦然点头,没有犹豫,没有遮掩,只是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
薛凝天垂下眼,继续分拣药材,动作慢了许多,很仔细,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殿下心疾沉疴,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愈。”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如今外邪引动,需缓缓图之。少思,少虑,安心静养,辅以良药,假以时日,自会好转。”
她顿了顿,将几片药材放入药囊,又抬起头,看向他。
“公子若能……让殿下少些烦忧,或也是良药一剂。”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不再看他。
魏仁正怔住了。
让殿下少些烦忧,他也是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