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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冷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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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晋王府。

冷栖是最后进门的。

她的轿子最素,没有崔家的八抬大轿,没有冉家的成串箱笼,只有一顶青帷小轿,四个抬轿的脚夫,一个随行的冷家乳母。

轿帘掀开,她走出来,没有穿嫁衣。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凤冠,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绒花。

那绒花是天德的样式,花瓣层叠,绒毛细密,在暮色中微微泛着银光,像是孝,又像是妆。

一时间,府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新妇。

她站在晋王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被红绸裹着的匾额,看了很久,眸光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没有对夫家的敬畏,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远的什么,像是一个人站在别人的故事外面,看了很久,终于被推了进来。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看了看满府的红,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步,往里走。

经过门槛时,冷栖停了一下,门楣上垂下来的红绸拂过她的发顶,她侧了侧头,避开那绸子,像避开一个不认识的人伸过来的手。

她走进正堂的时候,满室的红都压不住她身上那一点白,那白不是雪的白,是天德冬日里那种白,不是干净的,是风沙打磨过的,是霜雪浸透过的,带着一点灰,一点硬,一点洗不掉的粗粝。

她跪下来,给陈尧睿行礼,动作不算标准,腰弯得不够低,头叩得不够响,可那脊背,从肩胛到腰际,是一条笔直的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天德的白杨,风吹了多少年,都不会弯。

“冷栖见过殿下。”

声音不高,不柔,不甜。

像天德的风,干,冷,带着沙砾的粗粝。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陈尧睿想起加冠礼那日太庙檐角的风铃,不是宫里那种精雕细琢的铜铃,是天德寺庙檐下挂的那种铁铃,风一吹,声音是钝的,沉的,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京城里的传话:“冷家那丫头,是个野的。”

他叫起。

她站起来,退到一旁,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没有看冉慧,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进花园的树,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可已经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他去了冷栖房里。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必须去。

冷家的事,父皇欠的债,皇后那句“你别欺负她”……

每一根都是绳子,拴在他脖子上,把他往那个方向拽。

她的房间在晋王府最偏的角落,不是他安排的,是她自己选的。

总管领她看了一圈,她挑了最小的那间,朝北,窗户对着后墙,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总管问她要不要换一间,她说不用。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

那扇窗很小,窗棂上的漆已经旧了,有几处剥落。

窗外是一堵灰墙,墙根长着几簇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望着那些野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的灯没有点,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线,落在她膝上,落在她手里握着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枚铜扣,很大,比寻常的扣子大一圈,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中间的纹路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样。她把那枚铜扣握在掌心,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冷侧妃。”他开口。

她转过头,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殿下。”

那声音和白天一样,不高,不柔,不甜。

可在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在那一线月光里,那声音里有了一种白天没有的东西,不是柔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像天德的河,春天化冻的时候,冰层底下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流,这种声音紧紧抓住他的心,几乎撕破他强硬表面的伪装。

陈尧睿坐下来,她给他倒乳母提前帮忙泡的茶,茶是凉的,用的茶叶也是最普通的那种,比冉慧的茶更粗简,泡在粗瓷杯里。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准备热茶,也没有道歉,只是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然后坐回去,继续望着窗外那堵灰墙。

陈尧睿喝了一口,凉的,涩的,比冉慧的土茶还难喝。

可他没有放下。

他端着那杯凉茶,坐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那堵灰墙,月光在墙根那几簇野草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陈尧睿忽然开口:“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冷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冷家的事,是冷家的。我嫁进来,是皇命。殿下不必觉得欠冷家什么。”

他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那枚铜扣还握在她手里,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边缘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光。

他其实想问她,那枚铜扣是不是她父亲的。

可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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