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河伯见海,固知己陋;然海若虽大,亦受天地拘束,潮汐涨落,终有定时。强求改换,逆势而行,恐遭反噬。”
他顿了顿,指向画中那浩渺的、却又受天地拘束的海。
“故《秋水》篇末言:‘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他收回手,望向魏仁正。
“顺其自然,谨守本真,或许才是保身全道之法。”
魏仁正沉默了。
他想起朱明昨日的话,察言观色,因地制宜,保护好献宝之人。
他想起束回舟今日的话,顺其自然,谨守本真,保身全道。
两人之言,似有相通之处,又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束回舟:“先生是在劝殿下……顺其自然?”
束回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缓慢。
“非劝也,乃析也。”他说,声音平稳,“殿下之聪慧,远胜吾等。吾等所能做,不过将古今成败之例,天道世情之理,剖陈于前,供殿下抉择。”
他站起身,将那幅画留在矮几上。
“今日之言,公子可细思。殿下常言,公子灵慧,或有不同见解。他日或可解殿下心中之惑,亦未可知。”
与魏仁正又细谈一段时间后,束回舟完成了今日的授课,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此画可悬于壁间,时时观想。”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矮几上的画,望着画中那浩渺的北海与渺小的河伯。
他想起陈昼眠。
想起她病中的样子,想起她沙哑的声音,想起她蜷缩在袖中的手指。
她是那欲观海的河伯吗?
她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片充满暗流与风暴的“政海”?
而束先生最后那句“他日或可解殿下心中之惑”,又带着怎样的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画,墨迹已干,可那画中的水,似乎还在流动。
河伯,还在仰望,北海,依旧浩渺。
他将那画小心地拿起,走到池边,想找地方挂起来。
可这暖池,没有墙壁适合挂画,他想了想,将画靠在琉璃瓶旁边,让那瓶中的海草,与画中的北海,遥遥相对。
一边是故乡的海草,一边是画中的北海。
一边是他的来处,一边是她的去处。
他望着那画,望着那草,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谋士们的话语,如同投入暖池的石子,一圈一圈,在他心中扩散涟漪。
那些话语,与她的病容、她的低语、她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他不仅在学习文字与典故,他更在快速吸收着这些谋士的思维方式与政治智慧。
只是这份成长的代价,是日益沉重地感知到那份笼罩在她身上的、无形的压力与危险。
窗外,风渐渐大了些,庭中的幼桃,在风里摇得更欢了,簌簌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魏仁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想那《秋水》篇中的句子: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他想,他不是井蛙,不是夏虫,不是曲士。
他在学,在听,在看。
他想成为那个可以与她语于海、语于冰、语于道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能说一句有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