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真想放他,就得趁早。”韩哲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趁他还能游得动,趁他还没被这池子困死。”
暖阁里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
陈昼眠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那方沾血的巾帕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先生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轻里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该放了。”
说完这四个字,她闭上了眼。
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暖阁。
整整一日,无“客”再来。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铅灰色,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那一片灰蒙蒙的、凝固不变的颜色,低低地压着。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阴沉的天空下静静立着,那些幼桃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细尘,风不吹,便一动不动,仿佛连生长的力气都被这天色抽走了,梨树上的新叶也失了光泽,灰蒙蒙堆在枝头,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无声地蜷缩。
暖池内水汽浓重,沉甸甸地覆在水面上,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池水是暗沉沉的墨绿,纹丝不动,仿佛连水都懒得流动。
府邸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可这沉寂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那种压抑,比喧哗更让人心慌,你知道风雨要来,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会有多猛烈。
魏仁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他的目光是直的,也是空的。
那扇门阖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透不出一丝声。
他已经这样望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等门开,还是在等门永远不要开。
水波不动,他不动。
整个暖阁都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这一刻的灰暗里,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只有那层沉甸甸的湿气,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压在水面,压在肩上,压在胸口,压得人只想沉进水里,再也不要浮上来。
可他没有沉。
他还在等。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
徐末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容冷峻,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警惕。
疲惫,藏在那冷峻之下,警惕,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射出。
他没有携带任何书卷物品,只是静立池边,目光扫视着暖池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池水、池壁、窗牖、矮几、一堆书册、棋盘、海草。
目光很慢,很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深潭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公子,今日之课,无字,无书,无典故。只传殿下‘默’授之策。”
魏仁正凝神静听。
徐末缓缓道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第一,‘守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自今日起,公子所闻所见,尤其关于殿下病况、断琴、南音诸事,除薛姑娘、倪姑娘及吾与孟、束、朱四位先生外,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纵是殿下醒来询问,亦需斟酌,勿以惊怖之事扰其心神。”
魏仁正点头。
“第二,‘观微’。”
徐末的目光又扫过暖池各处。
“留心暖池内外一切细微变化。送水常洁神色是否如常?守卫换班间隔有无异常?窗外鸟雀啼鸣有无特异?饮食用具气味色泽可对?诸如此类,皆需留意。殿下于此地安危,亦有牵挂。”
魏仁正心中一暖,她病成这样,还牵挂着他,牵挂这方暖池的安危。
“第三,‘自持’。”
徐末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无论听闻何种消息,外间如何纷扰,公子需稳住自身,读书、习字、弈棋、调息,皆不可废。你之安然,亦是殿下病中心系之一。”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这“默”授三策,核心便是“静、密、稳”。在风暴眼中,保持极致的冷静、缄默与稳定,既是自保,也是为病榻上的她守住后方,减少她的忧虑。
他郑重应下:“学生明白,必当谨记先生教诲。”
徐末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魏仁正忍不住问:“徐先生,南边……可有消息?”
徐末沉默片刻,沉默很长,长得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缓缓摇头。
“潜线未归,明面消息纷乱,六皇子自辩后,南境似有兵马异动,但动向不明,钦差行程似受拖延。”
他顿了顿,又道:
“封地北边齐王府,近日宾客出入频繁,尤以兵部、户部官员为多。九皇子那边,阮家闭门谢客,但其门下其他清客活动积极。”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正,眼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复杂的东西。
“这一切,皆似与殿下‘南音’警示有所关联,却又如雾里看花,难辨真伪。我等正在全力梳理,公子不必过虑,只需牢记‘默’授三策即可。”
魏仁正点头,他知道,此刻问再多,也无用,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那潜藏最深的暗线传回消息。
徐末今日停留时间极短,他交代完毕,便欲离去。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深青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孤独。
“徐先生。”魏仁正忽然叫住他。
徐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仁正道:“请……务必保重。殿下……需要你们。”
徐末脚步微顿,片刻后,他微微侧头,回眸看了魏仁正一眼。
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恍若掠过湖面的影子,却让魏仁正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