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离北京城区时，天色已然彻底沉落，窗外沿路的灯火次第向后退去，一点点消融在浓稠无边的夜色里。齐辞和姜涔买的是晚间硬卧，次日一早就抵达大连，两人恰好都是中铺，隔着窄窄过道，遥遥相对。车厢熄灯后四下静悄悄的，齐辞暗自庆幸没遇上打鼾吵闹的乘客，整节车厢只剩车轮碾过铁轨规律的哐当声，慢悠悠晃着人心安欲眠。待她再睁眼，窗外已然泛白，蒙蒙天光染着一层浅淡的青灰，漫进车窗，铁轨旁的草木景物也渐渐褪去朦胧，变得清晰起来。车厢里渐渐有了人声动静，有人收拾行李，有人低声闲谈，睡意慢慢散去。

两人差不多同时醒透，齐辞轻声开口说要去洗漱，姜涔当即点头，拎起随身小袋跟在她身后。洗漱台设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空气里萦绕着散不去的烟味，姜涔下意识蹙了蹙眉，明显不耐这股气息，随即微微偏头避开烟气，抬手将长发利落拢至脑后，松松挽了个低马尾。齐辞见状也想把头发扎起再洗漱，伸手往手腕一摸，才发现平日里缠在腕间的头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怎么了？”姜涔轻声开口问道。

“头绳不见了。”齐辞指尖还在手腕、胳膊上来回摸索，确认真的找不到了，只好垂下手，打算就这么散着头发洗漱。没等她凑近水池，姜涔已然轻轻往她身旁挪了半步。

她伸出手，将齐辞散落的长发尽数拢起，温柔地攥住。

齐辞抬眼，目光刚落上去，就撞进镜中姜涔的眼里。

两人一站一立，身影挨得极近，视线在镜子里轻轻交叠。

“洗吧。”姜涔的嗓音像风拂过齐辞的耳畔。

齐辞低低应了一声“嗯”，慢慢低下头，任由微凉的清水拂过脸颊，借着那一丝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下。

列车终于缓缓停靠进大连站，车轮声逐渐平息。齐辞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高举双臂喊着“到啦”，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欢呼雀跃地看向姜涔，逗得姜涔一直笑。

随着人流挤出出站口，清晨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二人。齐辞背着书包，轻快地往前跳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周遭陌生又新鲜的景象。姜涔走在她身侧，笑着提醒她注意台阶。

海风裹挟着微咸的水汽拂过脸颊，两个美丽的姑娘就这么踩着晨光，开开心心地踏在了大连的土地上。

对齐辞来说，这趟大连之行她并也不想跟着熙攘人流挤来挤去，去看那些旁人追捧的寻常风景。她只想循着城市的街巷烟火，走近姜涔的过往，看一看心上人长大的地方，踩一踩她从小到大走过的路，触碰她年少时光里留下的每一寸痕迹，那是她没能参与、却悄悄在意了很久的世界。

出发前两人便默契定下了旅行的基调。起初姜涔还认真做着游览攻略，齐辞却坦言自己不想步履匆匆赶行程，她更喜欢随性漫步街头，或者坐在海边，跟着本地人慢悠悠生活，感受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

毕业近在眼前，齐辞把心底的情愫藏得深沉，既不敢宣之于口，也不愿轻易打破现状。她只想趁青春尚未落幕，借着这场提前而至的毕业旅行，安静奔赴属于姜涔的城。

只是终究是远道而来的旅途，也不能全然避开游人常去的景致，更不便径直去往姜涔家附近。于是旅程伊始的前两天，两人还是顺着游客的路线，从容闲适地慢慢逛了起来。

老虎滩的海风裹着湿气，吹得人衣角轻扬。她们沿着栈道慢慢走，看船只也看海浪。但她最痴迷的还是走在身侧的女孩讲起她的童年。

“这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来，还能在滩上捡小贝壳。”

“那片山后面，以前都是老房子，后来才慢慢修成现在的样子。”

“大连很多楼都是老样子，日据时期留下的，解放后又修修补补，一条街上能看出好几个年代。”

......

姜涔给她讲起了大连港口的兴衰变迁、老城区的陈年旧事，还有老城有轨电车走过的悠悠年岁。齐辞听得格外投入，像只好奇的小猫似的寸步不离黏在她身边，时不时追着问东问西？那些原本只在地理书里见过的地名，被姜涔讲得忽然就有了温度。

齐辞心里悄悄觉着，这般自在相伴、顺其自然的感觉真好。

天色渐晚，两人沿路随性而行，就近找了路边的招待所，开了间标间住下。墙皮有些旧，木窗框，独立卫浴但设施简单，两张床和一个电视柜，上面放了台老旧彩电。

一进房间，齐辞就不得不把白天那股蹦蹦跳跳的劲儿悄悄收一收，克制得格外辛苦她先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匆匆洗完出来，整个人神情紧张，怀里藏着东西遮遮掩掩。

姜涔正靠在床头翻着随身带的书，余光瞧着她这副局促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阳台有风，挂那儿干得快。”

齐辞讷讷笑了下，耳根红晕迟迟未褪，抱着内裤轻手轻脚走到阳台，飞快挂好，又快步折回自己床边，抱膝坐下。

没一会儿，姜涔也合上书起身去洗澡，嘱咐齐辞先把头发吹干，若是疲乏便早些歇息。齐辞低低应了一声，待浴室门轻轻合上，细碎的水声缓缓漫开，才拿起吹风机拢着发丝慢慢吹起。

几个深呼吸过后，她抬手将额前的长发捋至脑后，目光落在浴室那面贴着雾面花纹贴膜的玻璃上。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映出一道修长的女性胴体，她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那晚的梦境迅速侵袭了她的脑海，她飞快收回目光，使劲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她随手拿起书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剩那道模糊的轮廓在脑海里萦绕。她索性侧身躺下，阖上双眼，试着让心神沉下来，去听窗外随风漫来的海浪声。白日里耗了不少精神，心绪纷乱间，齐辞蜷在被褥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水声渐渐停歇，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姜涔湿着长发走出来，看到昏沉的灯光落在齐辞恬静的睡颜上。她伫立在一旁，目光温柔缱绻，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心底翻涌着隐忍已久的情愫。

“对不起，小辞。”

良久，她终是没能克制住心底的悸动，缓缓俯下身，轻轻在齐辞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的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齐辞还迷迷糊糊陷在睡意里，脑子懵懵懂懂压根没回过神。惺忪着眼往阳台一扫，赫然看见两条干净的内裤并排挂在晾衣绳上，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悠。

她瞬间清醒。不过同在宿舍朝夕相处，这类琐事早已见怪不怪，想到这里，她又不觉得有什么了。

三天下来，景点逛得七七八八，热闹看够，照片也拍了不少。夜里回到酒店，齐辞坐在床上，一张张翻着前两天拍下的照片。

姜涔穿着紫色的裙子，站在海边、站在老巷、站在斑驳的阳光下，格外美丽，她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心里不知不觉就漫开一大片温柔的回忆。

她想起这几天里同姜涔的朝夕相处——

“哦呦，我还以为地图的受众群体应该是外地人呢～”齐辞侧着头，望着姜涔指尖在纸质地图上挪来挪去。

姜涔轻哼了一声，故作傲娇地抬了抬下巴：“你要是走丢了，可别怪我！”

“我才不会丢呢，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哦！”

嗯，是我说的！”齐辞乖乖应下，唇角扬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