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定王脸上移开,转向珠帘之后。
帘外,天光又暗了几分。一道闪电无声地掠过殿外的天空,将雕花窗棂的影子一瞬间惨白地投射在金砖地面上,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雷声还没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
“母后。”李钰开口,声线比方才与她年龄相符的少年音还要沉稳三分,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压在锦缎上,不轻不重,却不容置疑,“朝臣议论已多,赈灾脉络渐明。儿臣思虑再三,以为萧丞相之策周详可行,皇叔亦称赞其策,但总揽全局之人,还需母后圣断。”
她将“还需母后圣断”六个字说得极轻,却恰到好处地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做给群臣看的——一个少年天子对垂帘太后的恭顺,一个女儿对母亲的倚重,更是一个精明的帝王在将最难的那个决定——人事任命——交给背后的人去做,自己只需要在结果出来之后顺势而为。
珠帘之后,仪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透过薄纱望着自己的女儿,眼角那道细纹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欣慰,而是一个摄政太后对少年天子的赞许。
“灾情紧迫,无需再议。”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清冷柔和如深秋月光,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安南侯郑扬,久掌户部诸事,干练稳妥。便命安南侯兼任户部尚书,总领黄河一切赈灾事宜——统筹钱粮调配、河堤修缮、流民安置,全权节制户部、工部官吏。上至侍郎,下至主事,但凡有人阳奉阴违、推诿扯皮,郑扬有权当场摘印,不必先行请旨。”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当场摘印,不必请旨”——这是给了尚方宝剑级别的权力。
安南侯郑扬立于武臣列中,身形不甚高大,面容方正黝黑,眉宇间一股子庄稼汉般的倔强和质朴。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一怔,旋即整肃衣冠,昂首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太极殿的屋顶掀翻:“臣——领旨!”
“臣定不负陛下太后重托,鞠躬尽瘁,严查账册,肃清弊端,”郑扬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脚下的金砖里,“保赈灾诸事——万无一失!”
李钰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黝黑倔强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世故,只有一个臣子对天下苍生的朴素良知。
她信他。
可她也知道,光有良知和刚直,远远不够。定王的陷阱不会写在账册的封面上,它会藏在数字与数字之间那只差了一个零的缝隙里,藏在物料清单上那批“已运出”却从未抵达的青石板里,藏在某个“因病告假”的小吏那本该画押却空白的签字栏里。
所以她还有后手。
“准母后懿旨。”李钰顺势开口,声线沉稳,吐字清晰,“命安南侯郑扬总理黄河赈灾,一应粮银物料,悉由其调度核查。另——命兵部尚书裴瑜,即刻调派禁军前往灾区,沿途护卫粮车,巡查州县,□□地方秩序,严防流民动乱、盗匪劫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将队列前列那道铁塔般的身影上。
兵部尚书裴瑜出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武刚毅,下颌线棱角分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鬓角几根白发非但没有显出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与杀伐之气。他抱拳躬身,铁甲叶片相撞,发出一声沉沉的金属脆响。
“臣遵旨!”裴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李钰看着他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心中略安。裴瑜是纯粹的军人,不沾党派,不攀附权贵,刀山火海都敢闯,她放心。而当初对裴新皓的培植便是给崔氏的一颗定心丸。
可她放心的事,定王显然不放心。
就在裴瑜领旨退回的瞬间,李钰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定王身后的长史孙晋,那张永远挂着恭顺笑容的圆脸上,嘴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与此同时,户部侍郎陈术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殿内绝大多数人还在为圣旨的雷厉风行而暗自感叹,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
没有人,除了珠帘后的仪太后。
也除了李钰自己。
她将目光从陈术汗涔涔的额头上收回,端端正正坐好,龙袍上的金线四海云龙在又一次无声闪电的映照下,闪烁出冰冷刺目的光。
殿外,酝酿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暴雨,终于落了。
第一滴雨砸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碎成千万片水雾。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之间,铺天盖地的雨幕将整座皇城裹进了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檐角风铃被暴雨砸得东倒西歪,发出一阵凌乱凄厉的声响,像极了黄河岸边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发出的哭喊。
雷声终于炸响,轰隆隆碾过太极殿上空,将殿内最后一丝嗡嗡议论声彻底吞没。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朝袍窸窣如风吹麦浪,齐声应和圣旨的声音被雷雨压得低了下去,却依然整齐划一:“臣等——遵旨!”
总管太监曹经适时上前,手持拂尘,躬身垂首,尖利而悠长的唱喏声穿透雨幕、雷声和殿内最后一丝未散的嘈杂,响彻整座太极殿:
“圣谕传毕——百官退朝!”
群臣如潮水般退去。绯、青、黑三色朝袍在雨幕中撑开一把把油纸伞,沿着丹陛两侧的石阶鱼贯而下,像一条条被暴雨冲刷得褪了色的河流。
定王李盛武走在最前面。他撑着一把素黑的油纸伞,深紫蟒袍在雨中吸饱了水汽,显得愈发暗沉。他走得极慢,步履从容,甚至还有闲心在殿门外的廊檐下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太极殿内。
雨帘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隐约看见那座空荡荡的龙椅还泛着冷光,龙椅之后的素纱珠帘已经重新垂落,帘后那道绛红色的身影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王爷,”长史孙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郑扬那个人不好对付,裴瑜的兵更是……”
定王抬手,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不好对付,才有意思。”他转动手中的伞柄,雨珠从伞沿甩出去,溅在汉白玉石阶上,碎成几瓣,“你去告诉陈术,账册上的那个‘漏洞’——要做得更像真的。让郑扬查得出来,又抓不到把柄。”
孙晋怔了怔:“王爷的意思是……”
定王没有再说话,撑着素黑的伞,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暴雨之中。
太极殿内,所有朝臣都已退尽。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龙涎檀香最后的余烬,在湿冷的空气中缓缓熄灭。
曹经正要关门,忽然听到龙椅方向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等等。”
他回过头,看见少年帝王还端坐在龙椅上,赤玄龙袍纹丝不动,唯独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半掩的殿门,穿过重重雨幕,望向定王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沉静如水,褪去刚刚在群臣面前表现出来的几分恭顺,冷得像是淬了冰。
曹经打了个寒颤,连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的暴雨、雷声、还有那个不可言说的帝王心事,一并关在了太极殿的金砖玉柱之间。
只有檐角那串风铃还在雨中凄厉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在替黄河岸边百万流民,替这个风雨飘摇的安平八年,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声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