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护城河畔,河畔游人更是云集。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倒映着两岸万家灯火,水天皆亮,星河人间融为一体。无数游人手持河灯,虔诚祈福,轻轻将灯盏放入水中。万千河灯顺着流水缓缓飘荡,暖黄灯火铺满整条河面,宛如坠落在人间的璀璨星河,唯美至极。
岸边还有艺人搭设戏台,正唱着七夕鹊桥相会的小曲,丝竹婉转,唱腔温柔,悠悠曲调随风漫过整条长街,温柔了满城夜色。
李钰立在河畔石阶之上,手持方才赢来的荷花灯,静静望着眼前流水灯河、熙攘人间。
身后是盛世繁灯,眼前是烟火万民,耳畔是温柔曲声、人间笑语。深宫十载隐忍筹谋、步步为营的压抑与紧绷,在此刻尽数消散。
她望着漫天灯火与流水河灯,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由衷的释然与珍视:“曹经,朕身居帝位,守的从来不是金銮宝殿、九五尊荣。”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安乐祥和的万民,眼底藏着深沉的帝王初心,字字清晰:“守的,是这满城灯火,是百姓安乐,是岁岁升平,是这人间万世安稳。今日一见,方知万般权谋辛劳,皆有意义。”
曹经闻言心中震动,深深躬身:“公子心怀万民,心系天下,实乃苍生之幸,盛世之福。”
李钰立在人流之外,静静观望片刻,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少见的松弛惬意漫上心头。
待她赏玩过半,曹经上前半步,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恭谨细致:“公子,老奴方才趁着您游玩之际,遣人四处打探了一番。今夜七夕乞巧,盛都城中世家子弟、名门贵女皆会汇聚于临江的天方阁,乃是今日最热闹的雅聚之地。方才探子来报,崔家大姑娘崔菀,此刻正随同崔家大郎、崔家二郎一同在阁中赴会休憩。奴才知晓公子素来偏爱高处佳景、喜观市井全貌,早已提前备妥,订下了天方阁顶层视野绝佳的专属包厢,可俯瞰全城灯火、尽览江畔盛景,亦可静观阁内雅聚百态,清静无人打扰。
听闻“崔家姑娘”几字,李钰悠远的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悄然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只唇角轻轻抿起,勾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去瞧瞧。”
二人不再流连街市游乐景致,转身穿过熙攘人流,循着临江晚风,缓步朝着灯火巍峨、临江而立的天方阁行去。
天方阁独占盛都江畔绝佳地势,整座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层楼叠榭,通体灯火璀璨,倒映在滔滔江波之上,灯影流水交相辉映,风月无边。这是盛都顶级的风雅名阁,素来只接待世家权贵、文人雅士,规制清雅,秩序井然。
阁前侍从见二人气度不凡、风骨卓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引着二人拾级登楼,直达顶层至尊包厢。
这间顶层包厢堪称整座阁楼的绝佳之处,视野开阔无遮,格局精妙至极。推窗向外,可凭栏俯瞰整座盛都的万家烟火、长街盛景,远眺江面晚风流水、渔火点点,满城风月尽收眼底;凭窗向内,又能将一楼大堂的人事景致、歌舞雅会一览无余,居高临下,隐秘通透,动静皆知。
包厢内陈设清雅脱俗:檀木案几光洁温润,摆放着新沏的雨前春茶、七夕特制巧果、时令鲜果;炉中沉水香袅袅轻燃,烟气清淡,静谧安神,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只剩晚风穿窗、灯影入户,雅致悠然。
凭窗俯瞰一楼大堂,满目风雅鼎盛。
大堂轩敞开阔,四壁悬挂七夕彩灯,流光璀璨,雅致十足。堂侧乐师端坐案前,竹丝管弦轻缓流淌,曲调温婉缠绵,清雅动人,衬得满堂氛围温柔闲适。大堂中央的舞池之内,数名身着素纱轻衣的舞女身姿窈窕,广袖翩跹,舞步轻盈舒缓,随乐曲婉转沉浮,灵动雅致,不争浮华。
堂下座无虚席,皆是衣着华贵、气度端方的世家儿女、文人雅士。众人或品茗赏舞,或低声闲谈风雅,或举杯笑语叙旧,氛围清雅融融。阁中专职迎客的侍者进退有度,迎来送往分寸得当;堂中穿梭的伙计步履轻快,添茶送食、更换果品、收拾盏碟,井然有序,无半分嘈杂慌乱,尽显名阁规制。
满堂风雅喧嚣之中,李钰目光转瞬便锁定了斜对面的一处雅座。
此时顶楼下层的另一处包厢内
崔菀、崔伯安、崔仲远三人,正与镇北大将军卢远之女卢芸同席闲坐,谈笑风生,自在悠然。
今日的崔菀,全然褪去了宫中伴读时的刻板端庄,亦不同于平日贵女赴宴时的雍容规整,一身装束格外灵动俏皮。
她未穿繁复庄重的宫装长裙,只着一袭浅杏色绣折枝海棠的窄袖罗裙,裙摆剪裁利落,不拖沓、不华贵,却格外灵动鲜活。青丝未梳规整繁复的朝云髻,只松松挽了个随云小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柔和了清丽眉眼。头上除却一枚细碎珍珠小簪,再无任何华贵首饰,素雅清丽,干净脱俗。
往年白日在宫中伴读,她总是敛尽少年娇态,端坐谨言,进退有度,沉稳得远超年岁,事事恪守礼法,分寸严谨,从无半分逾矩。可此刻置身同辈亲友之间,远离宫规束缚、朝堂纷扰,她眉眼间的沉静疏离尽数消散,多了少女独有的鲜活软嫩。眼尾含着浅浅笑意,眉目舒展,温婉又俏皮,格外动人。
身侧的卢芸性子爽朗明媚,一身绯红绣石榴襦裙,明艳灵动。她看着眉眼带笑的崔菀,忍不住侧身凑近,低声打趣,语气鲜活热闹:“今日乞巧双星良夜,满城公子佳人出游雅聚,偏偏我们心儿素来沉静,不爱嬉闹,只陪着我们闲谈,倒像是个沉稳小大人。往年在宫中拘束尚且也罢,今日难得脱身,怎的还是这般恬淡?莫不是心里藏着心思,懒得与我们玩乐?”
话音落,一旁端坐的崔伯安无奈轻笑,眼底满是兄长独有的宠溺纵容,缓缓开口替她解围,语气温和温润:“你别打趣她了。心儿性子本就沉静温软,虽爱热闹,却不喜喧嚣,与旁人不同。她心思细腻通透,安稳恬淡,这般心性,反倒比一众浮躁贵女难得多。今夜佳节,随心便好,不必强随俗趣。”
一旁年少跳脱的崔仲远闻言,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带笑,故意凑趣打趣,语气少年气十足:“兄长这是太过宠溺阿姐了!今日可是乞巧节,专求良缘佳偶的好日子!我看阿姐这般温婉貌美、品性绝佳,正好趁着今日乞巧,求求双星庇佑,早日给我寻个品行端正、温润可靠的姐夫回来,也好了却我们一桩心愿!”
一句少年戏言,鲜活直白。
崔菀闻言脸颊微热,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绯色,又羞又恼。她未曾开口辩驳,只轻轻抬起纤细小臂,五指微曲,轻轻凑到崔仲远耳边,抬手佯装拧他耳垂——力道轻浅绵软,半分嗔怒、半分娇俏,无半分真的气恼。
“越发没规矩了,整日口无遮拦,连我也敢打趣。”
声线轻柔软糯,带着少女浅浅的嗔意,低低一句,格外动人。
崔仲远立刻夸张地偏头躲闪,双手连忙作求饶之势,挤眉弄眼,少年顽性尽显:“哎呀我错了我错了!阿姐饶我一回!我再也不乱说笑了!”
一旁的卢芸看得忍俊不禁,眉眼弯弯,转头与崔伯安相视一笑,二人眼底皆是温柔笑意,看着眼前姐弟嬉闹的鲜活模样,只觉暖意融融。
崔伯安笑着抬手举起面前清酒玉盏,朗声道:“好了,佳节良辰,休要嬉闹打趣,辜负风月。今夜星河正好,灯火阑珊,你我亲友相聚,便是人间佳事。来,共饮一盏,不负七夕!”
四人笑语相融,举盏相碰,清脆声响隐于满堂丝竹笑语之中,自在悠然,鲜活温暖。
顶层包厢之内,李钰静立窗前,身姿清挺,默然俯瞰着下方这一幕鲜活嬉闹的光景。
楼层相隔,人声渺渺,他听不清他们席间的笑语闲谈、打趣戏言,可方才崔菀嗔恼抬手、眉眼娇俏、面含浅红的模样,却被她分毫未差地尽收眼底,深深落于眸底。
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她衣袂边角。少年帝王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无声漫开。
她心底思绪翻涌浮动,万般感慨悄然滋生。
原来崔菀也有这般鲜活娇俏、灵动顽皮的模样。
数年同殿伴读,朝夕相见,宫中岁月规整严苛,她永远谨守本分、端庄沉静,进退有度、言行得体,事事恪守礼法,眼底是超乎年龄的沉稳克制,疏离又端方,似是永远不会有半分少女娇憨顽劣之态。
可今夜褪去宫装规制、远离朝堂纷扰的她,卸下了所有拘谨自持,鲜活、俏皮、柔软,带着寻常世家少女独有的灵动烂漫,眉眼生辉,温柔动人。与宫中那个沉稳内敛、步步谨慎的崔伴读,判若两人,却又格外真切动人。
李钰静静凝望着那道灯下鲜活的身影,眸光温柔深沉,久久未动。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许——这般风月良辰,人海相逢,既已偶遇,便不会匆匆错过。今夜灯火正好,缘分已至,只需静待片刻,她总会寻得契机,与这不一样的、鲜活烂漫的崔菀,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