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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局新起,两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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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太后看着女儿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坚毅和果决。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下颌线条刚毅,鼻梁高挺,眉峰如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这副面容像极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刚硬、果敢、不屈不挠。

但仪太后知道,在那副坚硬的面具之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钰儿。”仪太后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女儿紧绷的神经,“那个崔家的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李钰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母亲会忽然提起崔菀。

她转过身来,面上的冷峻之色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微微融化了一些,像冰封的河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水流。

“心儿?”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母后怎么忽然问起她来?”

仪太后看着女儿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底微微叹息。

“她是你亲下旨意钦定的皇后,是你的未婚妻。”仪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稳,“这次刺杀,她也在场。刺杀是个警醒,若这幕后之人真的心怀不轨,日后你的身边会更加危险。崔菀身为你的皇后,便是你的软肋,也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目标。你要想想,怎么保护好她。”

李钰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仪太后脸上移开,投向暖阁外的天空。那片天空正在从橘红色向深紫色过渡,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色的画卷。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天幕上露出了头,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儿臣明白。”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仪太后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说出口的心疼。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宫中琐事。又叮嘱李钰要按时换药,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劳,李钰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她甚至为了让母亲放心,主动说了几句崔菀的好话,说那丫头学宫规学得很快,说那丫头做的香囊很好看,说那丫头泡的茶很好喝。

仪太后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知道女儿不是在敷衍她,而是在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与她分享那些小小的、温暖的幸福。

天色渐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中。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像是在提醒世人一天又过去了。

曹经在外面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不轻,刚好能被暖阁内的人听到,又不至于显得突兀。那是他跟了李钰多年养成的习惯,用一种不打扰的方式提醒陛下时间不早了。

李钰站起身,向仪太后行了礼,转身走出暖阁。

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像是有些舍不得,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仪太后依然坐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头发映成了金色。她微微笑着。

“去吧。”她轻声道,“别忘了换药。”

李钰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钰沿着宫廊快步走向中政殿。

夕阳已经沉入宫墙之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际。宫人们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照得通明。

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显然心里装着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心底。

曹经跟在李钰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曹经。”李钰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廊中回荡。

“老奴在。”

“方嬷嬷今日回宫了?”

“回陛下,方嬷嬷确实今日回宫,此时应该已经回内务府复命了。”老奴听说,方嬷嬷还带回了定国公府的一些消息,还有崔姑娘托她转交给陛下的一件东西。”

李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脚看,根本不可能察觉。随即她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步伐甚至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东西呢?”

“已经送到中政殿了,陛下回殿便能看到。”

李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在小跑。

曹经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回到中政殿时,殿内已经掌了灯。火光跳跃着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冰鉴中的冰块又融化了许多,只剩下几小块还漂浮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沉水香的青烟依然袅袅升起,与烛火的光晕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庄重的氛围。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都是下午新送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批阅。奏折旁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精致的小香囊。香囊被放在一块干净的白色帕子上,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里的。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愣了一下。

她站在殿门口,离御案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一切障碍,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香囊上。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前去,拿起香囊仔细端详。

墨绿色的云锦,质地厚实而光滑,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锦上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草,用的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从叶尖到叶根,颜色层层递进,栩栩如生。兰草的旁边还点缀着几朵细小的白色花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

李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表面。

她的指腹上有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触感不如少女的指尖那样细腻,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丝线间每一个微小的纹理,能感受到崔菀缝制时手指的温度,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宫墙的心意。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安神定气的香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清淡而持久,像夏夜里的一阵微风,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像崔菀站在她面前时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那股香气在她体内游走,所到之处,焦躁被抚平,阴郁被驱散,连左臂上伤口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心儿。”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中政殿空旷的夜色里。但那三个字里包含的情绪却重如千钧——有心疼,有愧疚,有想念,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和酸涩交织的复杂情感。

她将香囊小心地系在腰间,系带打了两个结,确保不会脱落。系好后,她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少女的、属于恋人的微笑。

曹经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御案旁,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奏折,将它们按照紧急程度分类摆放。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想打扰陛下此刻的心情。

李钰坐回御案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情都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她展开第一本奏折,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烛火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纤细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但她知道,在那副坚硬的铠甲之下,藏着最柔软的心事。

那心事系在腰间,墨绿色,绣着兰草,飘着淡淡的香。

宫灯初上时分,中政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一摞摞朱批奏折,李钰的笔尖蘸了朱砂,手腕运转间便在折子上留下一行行批语。她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朝堂之事纷繁复杂,户部催问来年春耕种子钱粮,工部请旨修缮河堤,吏部提议帝后大婚之后开科取士,兵部则呈报了南疆军兵力部署频繁,名曰近几月南诏国在南疆边境之地频繁调兵,意向不明。

她的目光在兵部的折子上停了许久。

南诏国。

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国,近年来在大盛和掖国之间左右摇摆,时而朝贡,时而侵扰,像一株墙头草,哪边的风大就往哪边倒。如今掖国战事未平,南诏又蠢蠢欲动,若是两线作战,大盛的兵力将捉襟见肘。

她在折子上批道:“着令安南侯郑扬密切关注南诏动向,边境各城加强戒备,如南诏有异动,可先发制人,不必请旨。”

批完这封折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笔尖悬在空中顿了一顿。

安南侯郑扬。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郑扬——定王的岳父,郑氏的父亲。他们翁婿二人虽然不对付,但如果他生了异心,与定王里应外合,南疆的局势将在一夜之间倾覆。

李钰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将郑扬的名字写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又写下了定王的名字,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上“姻亲”二字。

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深沉如海。

纸上定王的名字旁边,她又加了几个字:“禁足解禁三月余”。郑扬的名字旁边,她加了两个字:“南疆”。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什么隐形的鼓点。

最终,她将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下面。砚台里还有半池未用完的墨汁,黑得发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陛下。”曹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内廷禁军统领裴新皓求见。”

李钰收起思绪,将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她整了整神色,声音不疾不徐:“宣。”

裴新皓大步流星地走进中政殿,玄色的劲装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意,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他的步伐比下午时更快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臣裴新皓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平身。”李钰放下朱笔,靠坐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可是有新的发现?”

裴新皓站起身来,面色比下午在中政殿时更加凝重。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事情不妙”四个大字。

“回陛下,臣回暗卫大牢后又审了一遍,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描述那些“非常手段”,最终决定一笔带过,“那人终于开口了。”

李钰的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御案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裴新皓。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来自一个叫做‘万方阙’的组织,是有人出高价雇他们行刺。”裴新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对方给了他们详细的布防图和庙会行进路线,以及伪造的禁军服饰和调令。他们只负责执行刺杀与暗伏通信,并不知晓幕后雇主的具体身份。”

“万方阙?”李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动,眉头微微皱起,“朕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个组织。”

“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裴新皓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了几分,“臣追问那名刺客关于万方阙的详情,他只说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专门承接各种暗杀、刺探、破坏的勾当,行事极为谨慎,从不暴露身份。他们接受任务的方式也很特殊,不是面对面交接,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递信息和银钱。那名刺客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雇主,也不知中间人是谁,只知每次联络都会在固定的地点收到密信。”

“固定的地点?”

“在城东的一处废弃土地庙里。”裴新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臣已经派人去查看了,但那处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周围也没有住户,要想查出线索恐怕不易。”

李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万方阙。”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手指悬在半空中,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方才说,这二人是被人雇来行刺的,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幕后之人豢养的死士,而是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

“正是。”裴新皓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这一点臣也反复确认过。真正的死士在任务失败后会立刻自尽,不会留活口给我们审问。但这二人虽然嘴里藏了毒囊,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士,他们在受审时表现得极不专业,甚至露出过恐惧的神色,这不像是一个精心培养的死士该有的反应。”

李钰眼中精光一闪。

那道光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她心中某个念头被点亮的瞬间。

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如果刺客只是拿钱办事的江湖中人,而非幕后之人豢养的死士,那就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用钱可以买来的杀手,即便全部折损也不过是一笔银子的损失,伤不了根本。这样一来,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幕后之人都可以全身而退,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的线索。

高明。

她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句,随即又生出一股更深的寒意——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一定心思缜密,筹谋已久,绝非一日之功。

“裴新皓。”李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臣在。”

“继续追查万方阙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中间人。另外,那处土地庙周围虽然荒僻,但刺客既然多次在那里接收密信,总会有人看到过什么。你派人去周边走访,问问附近的住户、商贩,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的人物出入。”

“臣遵旨。”

“还有。”李钰的语速忽然放缓,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加强对定国公府的暗中保护,不要让崔家的人察觉到,但务必确保定国公府上下的安全。”

裴新皓抬起头,看了李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诧,有疑惑,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在那一瞬间读懂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在意的不是定国公府本身,而是定国公府里的那个人。那个即将成为大盛皇后的少女,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也是陛下此刻最放心不下的软肋。

他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压了下去,沉声应道:“臣明白。”

“去吧。”

裴新皓退出中政殿后,李钰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她站起身来,绕过御案,穿过殿门,走到殿外,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鬓发,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望着远处定国公府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眼底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定国公府在城东,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屋脊和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为她点亮的灯。

曹经跟了出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陛下,夜里风凉,当心着凉。”曹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钰没有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放空自己。

心儿。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石子投进她冰冷的内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到半年,她和崔菀就要大婚了。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大婚”这两个字,觉得既甜蜜又苦涩。

甜蜜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崔菀留在身边,日日相见,不必再隔着深宫高墙遥遥相望。她可以每天看到她,每天听她说话,每天感受她的温度,每天被她惦记、被她牵挂、被她爱着。

苦涩则是因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握过朱笔,握过玉玺,握过弓箭,握过长剑,批过无数奏折,签过无数圣旨,握过天下万民的命运。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以女子的身份去握住另一个女子的手。

她该如何告诉崔菀真相?

她该如何面对崔菀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那些眼神会有怎样的变化?是从温柔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厌恶,从厌恶变成背叛?

还是说……

她不敢想下去。

这些念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意。那种痛意不是左臂上那道刀伤的痛,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痛。

“曹经。”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老奴在。”

“你说……”李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嘴唇张合了几次,才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但你却骗了她很久,你会怎么做?”

曹经怔了一下。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什么样的难题都见过,什么样的刁难都应付过,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被问过。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老奴愚钝,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但老奴觉得,若是真心相待,便不该有欺骗。只是……有时候,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未必是欺骗,或许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还没到说的时候。”李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自嘲,“什么时候才算到了时候呢?”

曹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了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老树,用无声的方式陪伴着李钰。

他隐约猜到了李钰在说什么,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多嘴。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李钰站了很久。

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飞舞,将她的面庞吹得冰凉。

直到夜风将她整个人吹得发凉,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寒意,她才转身回到殿内。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用脚丈量这座宫殿的每一寸土地,又像是在拖延回到那个需要她独自面对一切的地方的时间。

她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一笔一划依旧沉稳有力,看不出任何异样。朱砂在她的笔下流淌,像血液一样鲜红,落在纸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有力的字。

但在奏折下面压着的那张宣纸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那是她方才站着吹风时想通的一件事。

如果定王不是幕后之人,如果其他宗亲士族也没有异心,那么能够同时嫁祸给定王和宗亲士族、挑起朝堂与军方矛盾的幕后之人,一定就在这盛都城之中,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

那个名字是——

她将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下面,和之前那张写有定王和郑扬名字的纸放在一起。两张纸贴在一起,像两颗即将碰撞的星辰。

夜色渐深,中政殿的烛火摇曳了许久,直到子时才终于熄灭。

最后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不甘心地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在黑暗中消散。

整座中政殿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像一张破碎的地图,指引着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路。

李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战胜了思绪,她才站起身来,往长宁寝殿走。曹经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在寝殿门口等候。

她路过寝殿门口的铜镜时,脚步顿了一下。

铜镜中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月白常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眉目如画。那张脸俊美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冷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真的是她吗?那个被天下人称作“陛下”的人,那个即将迎娶崔家嫡女为后的人,那个肩负着整个大盛命运的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面具,一个她在十七年前就被迫戴上的、再也摘不下来的面具?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少年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相对。

隔着一层薄薄的银汞,她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钰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寝殿。烛火在她身后熄灭,只留下一室寂静和满地的月光。

宫外,定国公府,乐心轩。

崔菀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拆下头上的珠钗。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光,顾盼生辉,楚楚动人。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睑处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这三日来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她在尽力掩饰,但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住的——比如对一个人的牵挂,比如对一个人的思念,比如对一个人的担忧。

白日里方嬷嬷来教宫规,她学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标准。方嬷嬷夸她天资聪颖,说她一定会成为大盛史上最出色的皇后。

她笑着道谢,笑容得体而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忐忑和不安。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画面,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卷,虽然残缺不全,却更加触目惊心。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像刀刻斧凿一般,无法磨灭。

她记得那突然冲出的刺客,记得那些闪烁的刀光剑影,记得李钰左臂上那道被划开的伤口,记得李钰那张苍白的脸,记得李钰那双满眼要将她柔进心里的眼睛,记得李钰那个单薄瘦削的肩膀,还有李钰的笑容。

在被扶上马车的那一刻,李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安抚,有歉意,还有一种“不用担心,我没事”的笃定。

然后马车门帘落下,将她隔绝在外。

崔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她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酸意直冲脑门,眼眶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不争气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拉开妆台最里面的暗格,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盒还未用完的肤愈膏,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子,以及那方已经洗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萱儿端着茶盏走进来,茶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茶汤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她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菀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姐,茶沏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这是陛下今早特意让方嬷嬷带过来的,说是安神用的。”

崔菀白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的嗔怒比温柔还多,完全没有杀伤力。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

“陛下……”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却甜得像蜜一样,“他还惦记着这个。”

萱儿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可不是嘛,方嬷嬷说陛下特意交代了,说小姐这几日心神不宁,这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让小姐每晚睡前喝一盏。陛下对小姐可真是上心呢,连您睡不着觉都惦记着。”

崔菀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茶,将那点涌上来的甜蜜和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茶汤上,看着那片片桂花瓣在杯中沉浮。

“对了小姐。”萱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几步,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今儿个奴婢路过前厅时,听到老爷和大公子在议事,好像是跟定王有关的。说朝中不少大人都上书请陛下下旨让定王重新辅政。”

崔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手中的茶盏还是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茶汤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去擦,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

面色不变,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定王。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形象,她在宫中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身上那股压迫感震慑得不敢抬头。那是一个真正的武将,一个在沙场上浴血拼杀过的男人,与朝堂上那些文质彬彬的大臣完全不同。

定王自去年静月殿风月局被罚俸闭门之后,包括其党羽在朝中的动静小了许多。如今距他解禁已逾三月,他自是不会坐以待毙,全然不作为,如今借众人之口重新接触朝政,必有一番不小谋划。

山雨欲来。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四个字,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全身。那不是对寒冷的感知,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一种对危险的预感。

崔菀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按了下去。

她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

阿璃,他的伤好些了吗?

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事,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萱儿。”崔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奴婢在。”

“你去把柜子里那件新做的里衣拿来。”

萱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小姐,那件里衣不是还没做完吗?您是要现在做?”

崔菀“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绣架前坐下。

绣架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上面还雕着缠枝莲纹,是父亲特意请宫中的匠人给她打造的。绣架上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绸缎,绸缎上已经绣了大半件里衣的雏形,只差领口和袖口的收尾工作。

萱儿很快将那件半成品的月白色里衣取了过来,递给崔菀。崔菀接过去,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大盛婚俗,待嫁的新妇会亲手给自己绣制嫁衣以及丈夫的贴身衣物。款式不需繁琐,意在用心。

她从小就跟府里的绣娘学针线,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用心。每一针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线都带着她的心意。这件里衣她已经缝了半个月,从选料到裁剪到缝制,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力亲为。里衣用的是蜀地进贡的月白色云锦,质地柔软光滑,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她想着,等里衣做好了,托人送进宫去,李钰穿在身上,就像她陪在身边一样。

想到这里,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耳根处那抹绯红又深了几分,像是被晚霞染过的云。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针线,将那份羞涩和不自在全部藏在了低垂的眼帘后面。

窗外的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崔菀的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点。

她缝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

针悬在半空中,银针的尖端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像一颗微小的星星。她的目光从那点寒芒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崔菀望着那颗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如果有人会读唇语,一定能看出她念的是——

“阿璃,你要好好养伤,我等着你来娶我为妻。”

念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盼,有甜蜜,有羞涩,还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她相信他会来的。

她相信他会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在万人瞩目下来到定国公府,将她迎娶进宫。

她相信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太和门,走过金水桥,走过中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走到那片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她相信他会一生一世待她好,护她周全,爱她如命。

她相信。

这世间最深的牵挂,不是日日相见的朝朝暮暮,不是形影不离的耳鬓厮磨,而是隔着重重宫墙、深深庭院,依然能感受到彼此心意的绵绵不绝。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连接,是一种用言语无法描述、用笔墨无法书写的东西。

崔菀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制那件里衣。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绸缎上穿梭,银针带着月白色的丝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在布面上留下细密而均匀的针脚。

有的人在谋划刺杀。

有的人在追查真相。

有的人在深宫中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百种可能的结局和一千种应对的办法。

而有的人,只是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给心上人的衣裳,将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缝进细密的针脚里,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情。

夜色渐深,乐心轩的灯火直到很晚很晚才熄灭。

最后一盏烛火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消散。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床前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崔菀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晰——秀美的眉,长长的睫,挺直的鼻,微抿的唇。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那件未完成的里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与她的心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

而在这座盛都城的深宫里,在空旷而冷寂的长宁殿寝殿中,另一个少女也刚刚躺下。

她的腰间系着一个墨绿色的香囊,香囊里的安神香气在黑暗中缓缓释放,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闭着眼睛,嘴角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两处地方,同一个月亮。

她们在各自的黑暗中,怀着同一个念想,慢慢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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