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儿。”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对不起。”
她从平躺变成侧躺,又从侧躺中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片落雪。她先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崔菀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从床尾处慢慢滑下床,赤足踩在铺了厚毯的地面上。
回头看了一眼,崔菀依旧安睡,没有被惊醒。
李钰赤脚走到旁室,在桌案前坐下。
旁室比寝殿冷一些,地龙的热力传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李钰却浑然不觉。
她坐了很久,久到龙凤红烛又烧短了一截。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东西。
写的不是什么圣旨诏书,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有朝中的大臣,有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京畿驻军的将领,也有宫中的内侍和侍卫。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此人的出身、履历、派系、软肋,以及——可信与否。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钰的笔尖顿住了。
“李盛武。”
定王,她的皇叔。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在笔锋处,将落未落。
李盛武。
安平元年,他以“辅政”之名入京,在朝中安插了十余个门生故旧。
安平三年,他以“边疆不稳”为由,奏请扩军,南疆定边军从一万五千人扩充到三万人。
安平五年,他以“为陛下分忧”之名,主动削减了自己的俸禄和封地收入,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说定王忠心可鉴。
安平七年……
李钰将笔搁下,双手交叉抵在额前,闭上眼。
她不是不知道李盛武在做什么。
恰恰相反,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李盛武身边安插了人,在李盛武的定边军中安插了人,在李盛武往来的那些大臣府中也安插了人。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国库的空虚还没有填满,京畿驻军的忠诚度还没有完全确认,各地藩王的动向还没有完全摸清。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找到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来填补李盛武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到一颗星子。远处的宫墙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同一时刻。
宫中掖庭,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
掖庭是宫中最为偏僻的角落,住着犯了错的宫女和内侍,以及那些被废黜的妃嫔。这里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雪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在地上的青砖上,积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
此刻,这处荒殿中却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光亮只够照亮方圆三尺,再远一些便隐入了黑暗中。
一个黑影跪在灯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此刻正垂着目光,恭恭敬敬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的黑暗中,另一个人负手而立。
那人同样穿着深色衣裳,但面料考究,隐约能看到衣摆上绣着的暗纹。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压。
“主上。”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荒殿中却仍带着一丝回响,“今日帝后大婚一切顺利,未曾出任何纰漏。”
“说。”被称作“主上”的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黑衣人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今日太极殿大典,百官朝贺,各国使臣贺喜,陛下神态从容,礼数周全,未曾有任何失仪之处。皇后娘娘亦是端庄得体,举止有度,与陛下并肩而立时,未见任何异样。”
“宴飨时呢?”
“宴飨时,陛下与使臣、百官对饮共计一十七杯,期间离席更衣一次,用时一盏茶功夫。更衣时依旧是曹经贴身服侍,属下未能靠近。”
“未能靠近”这四个字说出口时,黑衣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坤翊宫的布置呢?”
“坤翊宫由方嬷嬷全权负责布置,殿内一应陈设皆按大婚礼制,无甚特别之处。但有一事……”黑衣人略作停顿。
“说。”
“方嬷嬷在布置合卺桌时,属下发现桌案下方有一处暗格。方嬷嬷曾往暗格中放入一物,但属下距离太远,未能看清是何物。”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暗格?”主上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坤翊宫的建造图纸我看过,从未标有暗格。”
“或许是后来增设的。”黑衣人低声道,“宫中许多殿宇都有暗格、夹层、密道,是太祖时期为防不测所建,图纸上并未全部标注。此事老奴——属下会继续追查。”
“继续。”主上道,“还有呢?”
“还有一事。”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今日留值宫内的各部大臣名单,以及各人所在位置。宫外各部大臣的动向也已探明,详细记录在此。”
主上接过纸卷,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逐行扫视。
纸卷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此人今日的行程、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圈,圈旁注着“可疑”或“待查”的字样。
主上看完,将纸卷收入袖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定王今日如何?”
“定王殿下今日入宫贺喜,与南诏使臣沐宇同席。宴飨期间,定王与沐宇交谈三次,每次时间不长,但神态亲近。定王身边的幕僚侯季亦与沐宇有过一次单独交谈,说的是南诏方言,属下未能听懂全部内容,只听清了‘货物’‘下月初’等几个词。”
“货物?”主上的语气沉了几分。
“是,属下听得真切,就是这两个字。”
又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定王,盯紧沐宇。”主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定王与沐宇之间,任何往来都不能放过。”
“是。”
“还有。”主上顿了顿,“帝后大婚之后,皇后娘娘身边要安排人手,要可靠的人,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衣人的眼中有了一丝波动:“主上是怀疑皇后娘娘……”
“不怀疑,也不全然信任。”主上的声音平静如水,“定国公崔颢此人,忠则忠矣,但他膝下三子一女,崔菀虽是嫡长女,却自幼在闺阁中长大,与朝堂之事毫无干系。她入主中宫之后,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我们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也不能让她无意间做了别人的刀。”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躬身行了一礼,起身,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将主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黑衣人呈上的那卷纸,再次展开,目光落在纸卷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李盛武。”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但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宫外,定王府。
此刻已是深夜,定王府的大门早已落锁,但府内深处密室中,灯火通明。
密室内长桌一侧,定王李盛武端坐主位。
此刻李盛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南诏二王子,沐宇。
沐宇换下了白天在朝堂上穿的正式使臣礼服,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蹬鹿皮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深邃、锐利,像鹰隼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随从,看身形和站姿,应当是习武之人,而且功夫不弱。
李盛武这边,谋士侯季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隆冬时节,扇子却在他手中转得行云流水。
“二王子殿下。”李盛武将茶盏放下,笑呵呵地开口,“今日劳烦殿下移步寒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沐宇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定王殿下客气了。本王——不,在下奉父王之命前来大盛贺喜,能得定王殿下相邀,是在下的荣幸。”
他话语中的“本王”刚出口就改成了“在下”,这个细节被侯季捕捉到,扇子转动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南诏虽是大盛的附属国,但南诏王在国内自称“朕”,王储自称“本王”,这是南诏自己立的规矩,大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沐宇此刻身在定王府,却主动将自称从“本王”降为“在下”,这番姿态不可谓不低。
但正是这过分的低姿态,反而让人生疑。
李盛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笑了笑,没有点破。
“二王子此次来京,一路辛苦了。”李盛武端起茶壶,亲自给沐宇续了茶,“不知南诏王身体可还安好?”
“父王身体康健,多谢定王殿下挂念。”沐宇欠了欠身,“只是父王年事已高,近年已将政务逐步交予在下与兄长处置。在下此次来京之前,父王特意叮嘱,要代他向定王殿下问好。”
“南诏王有心了。”李盛武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上次与南诏王一晤,还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本王戍边南疆,正好奉命出使南诏,与陛下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至今难忘。”
沐宇眼中闪过一道光:“父王也时常提起当年与定王殿下相谈甚欢的情景。父王说,定王殿下是他见过的大盛皇族中最有见识、最有胸襟的人物。”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侯季的扇子停了下来。
李盛武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深了几分。
“南诏王过誉了。”李盛武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本王不过是皇族中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哪里当得起‘最有见识、最有胸襟’八个字。南诏王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治下的南诏国泰民安,繁荣昌盛,本王是佩服得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将话题引向正事。
沐宇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定王殿下,在下此次前来,除了奉父王之命贺喜之外,还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李盛武也放下了茶盏,身体靠向椅背,拇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二王子请讲。”
“定王殿下应当知道,我南诏虽为附属,但地广人稠,兵强马壮,百姓数十年来对大盛纳贡称臣,从未有过二心。”沐宇的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斟酌着说,“但近年来,大盛朝廷对我南诏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李盛武明知故问。
“苛捐杂税增多,使臣往来刁难,边境贸易设限。”沐宇竖起三根手指,“这三件事,在下并非空穴来风,皆有实据可查。尤其是今年年初,大盛朝廷忽然将南诏进贡的额度提高了三成,此事在南诏朝中引起了极大的不满。”
李盛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父王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进贡额度,但朝廷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照旧执行’。”沐宇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定王殿下,在下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朝廷中某些大臣的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说“是不是李钰的意思”,而是给了李盛武一个台阶——可以是天子的意思,也可以是朝廷中某些大臣的意思。后者既可以理解为天子被奸臣蒙蔽,也可以理解为天子本人并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不同的理解,对应着不同的应对策略。
李盛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二王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王在朝中虽有些话语权,但毕竟只是个王爷。朝廷的决策,自有天子和内阁定夺,本王不便置喙。”
沐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丝失望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笑意取代:“定王殿下谦虚了。在下听闻,殿下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天子也对殿下敬重有加。殿下若肯在南诏之事上说几句话,朝廷的态度未必不能松动。”
“二王子如此抬举本王,本王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李盛武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样吧,南诏的事,本王会留意的。至于朝廷那边能松动多少,本王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沐宇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定王殿下。”
“二王子不必多礼。”李盛武摆摆手,“本王与南诏王陛下是故交,他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沐宇会意:“殿下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难处谈不上,只是有一事,本王想请二王子帮忙。”李盛武的目光落在沐宇脸上,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听闻南诏盛产一种草药,名为‘血凝草’,可解百毒,也可……制百毒。本王对此药颇感兴趣,不知二王子能否代为寻访一二?”
沐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指微微蜷缩,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沐宇笑了。
“定王殿下好见识。”他缓缓道,“血凝草是我南诏不传之秘,外人鲜少知晓。敢问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
李盛武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沐宇与他对视了数息,率先移开了目光。
“殿下既然开了口,在下自当尽力。”沐宇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推到李盛武面前,“这是在下在南诏的信物,殿下若派人持此玉牌去南诏,自会有人接洽。至于血凝草……此物生长条件极为苛刻,产量极少,每年不过区区数株。在下不能保证一定能寻到,但定当尽力。”
李盛武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收入袖中。
“二王子的诚意,本王收下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侯季。
侯季一直沉默不语,扇子在手中慢慢转着,此刻轻轻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沐宇这个人,可用,但不可信。
侯季的扇子在手中停了片刻,然后“哗”地一声展开,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侯季最喜欢的画,因为他觉得那个独钓寒江的渔翁,像极了自己。
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二王子。”侯季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文士特有的清雅,“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沐宇的目光转向侯季,微微颔首:“侯先生请讲。”
“南诏与大盛,邦交多年,虽时有小摩擦,但大体和睦。南诏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岁岁丰饶。”侯季的扇子在手中轻轻摇着,明明是隆冬,他的扇子却摇得理所当然,“在下不明白,南诏为何要在此时,为一个进贡额度的事,与朝廷生出嫌隙?”
沐宇的笑容不变:“侯先生言重了。南诏从未想过与朝廷生出嫌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子的态度,让南诏上下感到不安。”沐宇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称过重量,“侯先生或许不知道,安平五年、七年、九年,朝廷三次增加南诏进贡额度,累计增加了五成。五成是什么概念?南诏一年出产的白银不过三十万两,五成就是十五万两。南诏的百姓要省吃俭用多久,才能省出这十五万两?”
侯季的扇子停了。
“二王子殿下的意思是,朝廷在盘剥南诏?”侯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在下没有这么说。”沐宇摇了摇头,“在下只是陈述事实。至于事实背后是什么原因,在下不敢妄加揣测。”
“那在下替殿下揣测一下。”侯季的扇子“啪”地一声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敲,“殿下此番入京,名为贺喜,实为试探。试探朝廷对南诏的态度,试探天子的虚实,也试探……各方势力的深浅。”
沐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李盛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侯先生,二王子是客,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透。”李盛武抬手压了压,示意侯季收敛一些,然后又转向沐宇,“二王子,侯先生性情直率,言辞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侯先生快人快语,在下佩服还来不及,何来海涵一说?”沐宇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不过侯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下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盛天子登基九载,朝政如何,天下如何,定王殿下比在下清楚。边境不安,国库不丰,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藩镇坐大。天子虽勤政,却终究年纪尚轻,经验尚浅,身边又无得力辅佐之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盛武。
“定王殿下,大盛需要您这样有威望、有能力的皇族坐镇中枢,稳定大局。”
这句话,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壁暗格中传来的细微风声。
李盛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拇指摩挲着杯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二王子。”李盛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笑容也淡了,“本王是大盛的定王,是大盛天子的皇叔。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为了天子的安危。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沐宇。
“本王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想。”
沐宇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微微欠身:“是在下失言了。”
“无妨。”李盛武重新端起茶盏,“二王子远来是客,本王今日与二王子相谈甚欢,日后若有需要本王帮忙之处,二王子尽管开口。”
这便是逐客令了。
沐宇会意,起身告辞。
李盛武命人送客,密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和侯季两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盛武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几乎称得上阴鸷的表情。
“侯先生,你怎么看?”他的声音恢复了真实的样子——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侯季的扇子重新打开,在手中缓缓摇着。
“沐宇此人,城府极深,不像是单纯的使臣,倒像是……”他顿了顿,“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探殿下您的路。”侯季的目光落在密室的门上,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正在离开的沐宇,“他想知道殿下对朝廷的态度,对天子的态度,以及……殿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李盛武冷笑一声,“他想让我造反?”
“他未必是这么想,但他身后的南诏王一定是这么想。”侯季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南诏想要摆脱对大盛的纳贡称臣,就必须在大盛内部找到一个可以合作的力量。殿下您手握定边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又是皇族宗亲,是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合作?”李盛武的笑容更冷了,“他们想让我造反,然后他们坐收渔利?”
“殿下英明。”侯季点头,“沐宇方才那番话,看似是为殿下鸣不平,实则是给殿下递刀子。他想让殿下看到天子的无能,看到朝廷的虚弱,看到自己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一旦殿下动了这个念头,他们南诏就有了可乘之机。”
李盛武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侯先生,你说,陛下知道沐宇来见我吗?”他忽然问。
侯季想了想:“以陛下的耳目,未必不知道。但陛下知道了又如何?殿下与使臣私会,虽不合礼制,但并非大罪。陛下若为此发作,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于陛下的圣明形象有损。”
“所以他不会动。”李盛武冷笑,“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殿下。”侯季的扇子忽然停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虽年少,虽……身有隐疾,但绝非庸碌之主。”侯季斟酌着用词,说得很慢,“安平五年减免赋税,安平七年开仓赈灾,安平八年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是民心所向。朝中大臣对陛下虽有微词,但谁也不敢说陛下不是个好皇帝。”
“你想说什么?”李盛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臣想说,殿下若要做什么,须得师出有名,不能操之过急。天下人心还在陛下那边,殿下若冒进,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李盛武盯着侯季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侯先生说得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不急,不急。本王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大盛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李盛武的目光从京都一路向西,越过定州,越过边关,最后落在西南角上——南诏。
他忽然开口,“侯先生,你知道血凝草是什么吗?”
侯季点头:“臣知道。此草产自南诏深山,极难寻觅,但效用神奇。磨成粉末后,以少量服之,可解百毒;以大量服之,可制人心智,使人浑浑噩噩,形如傀儡。”
“不止如此。”李盛武的声音低了下去,“血凝草还有一种用法——若是与朱砂、水银同炼,可制成一种剧毒,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之者半月后毒发,五脏六腑俱裂,药石罔效,且死后查验不出中毒迹象,只会被当作急症暴毙。”
密室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侯季的扇子彻底不摇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血凝草……”
“本王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李盛武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沐宇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侯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是要……”
“本王什么都不要。”李盛武打断了他,“血凝草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收来把玩把玩罢了。侯先生不必多想。”
侯季知道这是李盛武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信号,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血凝草,定王要血凝草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又看了一眼李盛武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不安在哪里。
同一时刻,定国公府。
与宫中、王府的暗流涌动不同,定国公府上下弥漫着一片喜气。
帝后大婚,自家女儿做了皇后,这是何等的荣耀?整个定国公府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府中下人们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但定国公府的正堂中依旧灯火通明。
定国公崔颢坐在主位上,一身赭红色的常服,腰系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如今年纪虽长,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看不出半分老态。
他的左手边坐着长子崔伯安,右手边坐着次子崔仲远。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崔颢下首,面前的桌上摆着酒菜,但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父亲。”崔伯安率先开口,“今日大婚一切顺利,妹妹已入主坤翊宫。按照礼制,明日妹妹会遣宫中女官回府省亲,届时府中当如何接待?”
“按礼制办就是了。”崔颢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但也不必过于铺张。你妹妹虽做了皇后,定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府,不可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骄纵跋扈。”
“儿子明白。”崔伯安点头。
“还有。”崔颢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你妹妹入宫之后,你们在外行事更要谨慎。她刚入主中宫,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张嘴等着嚼她的舌根。你们若是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丢的是她的脸,损的是她的根基。”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坐下坐下。”崔颢抬手压了压,“一家人说话,不必这么多礼。”
两人重新落座。
崔仲远端起身前的酒杯,在手中转了转,忽然开口:“父亲,今日大婚宴上,儿子看到定王殿下与南诏使臣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崔颢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怎么个相谈甚欢?”
“定王殿下亲自给南诏使臣斟了酒,两人碰了三次杯,最后一次碰杯之后,定王殿下还将自己的座位往南诏使臣那边挪了挪,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神态十分亲近。”崔仲远一边说一边比划,“儿子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的邦交应酬。”
崔伯安皱了皱眉:“仲远,你多心了吧?定王殿下负责接待各国使臣,与使臣应酬本就是职责所在。何况南诏是大盛的属国,定王殿下作为皇叔,与南诏使臣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
“大哥说得有理,但我总觉得……”崔仲远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崔颢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崔伯安:“伯安,你怎么看?”
崔伯安想了想,缓缓道:“儿子以为,定王殿下这些年在朝中经营颇深,门生故旧遍布,势力不可小觑。但他毕竟是皇叔,与天子血脉相连,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妄加揣测。我们定国公府现在是皇亲国戚,更要谨言慎行,不可轻易议论宗室之事。”
崔颢点了点头:“伯安说得对。定王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崔仲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崔颢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仲远。”崔颢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姐姐是皇后,定国公府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后的脸面。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定国公府对定王不满,会觉得皇后对皇叔不敬。你姐姐还没在宫中站稳脚跟,你就给她树敌?”
崔仲远低下了头:“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
“知错就好。”崔颢的语气缓了缓,“你的心思父亲明白,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是。”
崔颢又饮了一杯酒,目光落在正堂中悬挂的那幅中堂画上。
画上画的是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根深叶茂,树干上刻着四个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是崔家的家训。
崔颢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心儿那孩子,进了宫,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看向父亲,眼中都带着几分动容。
崔颢平日里严厉,很少流露柔软的一面。但今夜女儿出嫁,他心中的不舍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父亲放心。”崔伯安温声说,“妹妹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规矩,进退有度,不会出错的。”
“是啊父亲。”崔仲远也接话,“姐姐那性子,看着柔软,实则内里比谁都坚韧。”
崔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浮起一丝慈爱。
“那孩子,确实像她娘,看着软,骨头硬。”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好了,夜深了,都去歇息吧。”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崔伯安和崔仲远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崔颢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伯安,仲远。”
两人回头。
崔颢站在中堂画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从今日起,定国公府与皇家荣辱与共。你们记住,你们效忠的不是天子一个人,而是整个大盛的江山社稷。天子在一天,定国公府就在一天。天子若有难,定国公府就是天子的盾,天子的剑。”
崔伯安和崔仲远对视一眼,同时跪下,郑重叩首。
“儿子谨记!”
崔颢回后院歇息时,卢氏还没有睡。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借着烛光一针一线地绣着。
肚兜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五毒——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寓意以毒攻毒,保佑孩儿平安健康。这是民间习俗,卢氏虽出身名门,却也信这个。
崔颢推门进来,看到卢氏还在绣花,微微皱眉:“这么晚了还不睡?”
卢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睡不着,绣几针安安心。”
崔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心儿才刚出嫁,你就开始绣这个了?”
“早晚用得上。”卢氏低着头继续绣,“大婚之后,帝后圆房,若是顺利,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抱上外孙了。”
崔颢没有说话。
卢氏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向崔颢。
“老爷。”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今日送心儿上轿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
“新娘子紧张,正常的。”
“不是紧张。”卢氏摇了摇头,“她手心冰凉。不是害怕那种凉,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崔颢看着妻子,等她继续说。
“心儿从小就是个心里能藏事的。”卢氏放下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小时候受了委屈,从来不当着人哭,都是躲到自己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哭完了擦干眼泪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肯说,我也不能撬开她的嘴。”
“你想说什么?”崔颢问。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想说,心儿今日上轿时,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光。”
崔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人,你多虑了。”他握住卢氏的手,“心儿嫁的是天子,天家威严,她紧张也是正常的。你想想你自己,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不是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卢氏瞪了他一眼:“我嫁给你的时候,手心可没凉。我那是气的。”
崔颢一愣:“气的?为什么?”
“因为你娶我的那天,迎亲的队伍迟到了半个时辰,害我在堂屋里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卢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以为你悔婚了。”
崔颢被她说得一噎,半晌才道:“那不是路上遇到大雨,河水涨了,船过不去吗?”
“我知道啊,但我当时不知道啊。”卢氏撇了撇嘴,“所以你迟到了半个时辰,我就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麻了,手心也出汗了,但那是热的,不是凉的。”
崔颢无语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你这是在拿——拿天子跟为夫比?”
“我可不敢。”卢氏也笑了,但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就淡了下去,“老爷,我说的不是那些表面的事。我是担心心儿心里藏着什么事,不肯跟我们说。”
崔颢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卢氏的手背。
“夫人,心儿已经是大人的,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身后守着她,护着她。至于她心里藏着什么事,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卢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肚兜,一针一针地绣着。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详,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定国公府的屋瓦上,银白一片。
坤翊宫中,龙凤红烛烧了将近一半。
李钰在旁室坐了很久,写到手腕酸痛,才搁下笔。她将写满名单的纸张折好,收入袖中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赤脚走回寝殿。
寝殿中依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炉中的沉水香又添了一次,香气更浓了几分。
她走到龙凤喜床边,轻轻撩起帷幔,站在床前,看着帐中熟睡的崔菀。
崔菀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绵长而安稳。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笑意,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消散。
李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刚躺好,崔菀忽然动了。
李钰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崔菀并没有醒,她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李钰的方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李钰的身上,整个人靠了过来,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李钰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崔菀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崔菀的脸颊贴着李钰的肩膀,柔软而温暖,隔着薄薄的中衣,李钰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李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偏过头,看着崔菀的睡颜。
烛光透过帷幔渗进来,在崔菀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红。她的睫毛很长,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跟谁撒娇。
李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想起崔菀在合卺桌前说的那句话——“只要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就能做好这个皇后。”
她想起崔菀替她宽衣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那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触碰。
她想起崔菀在她睡着后,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些傻话。
她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她都听到了。
“心儿。”李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崔菀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脸在李钰的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李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这个人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告诉崔菀真相。
也许有一天,崔菀会原谅她的欺骗。
也许有一天,她们可以不用再以帝后的身份相对,而是以两个……朋友的身份,坦诚相待。
也许……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帐顶的龙凤呈祥图,又将目光移回崔菀脸上。
今夜是大婚之夜,是帝后同寝的第一夜。
从礼法上说,崔菀是她的皇后,她是崔菀的皇帝。
但从今夜之后,她们之间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更深露重。
坤翊宫中的龙凤红烛烧到了尽头,烛焰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
殿中只剩下炉火的光,映着帷幔和床帐,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暖色中。
李钰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崔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崔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窝进了李钰的怀中,蜷缩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事,今夜的人,今夜的每一个瞬间,她都记在了心里。
崔菀的那一声“呆木头”,崔菀的指尖描摹,崔菀的自言自语——“你现在是我的了,你的未来,余生都是我的。”
李钰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心儿,余生,我也是你的。”
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
但崔菀,她会护一辈子。
这一夜,帝后大婚的喜气笼罩着整座皇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筹谋,有人等待。
雪后的盛都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着,等待着天明。
而在坤翊宫的龙凤喜帐中,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第一次在彼此身边,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