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齐齐跪地,三跪三拜三叩。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额头叩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庄重而肃穆。
李钰与崔菀并肩行至丹陛之上,各自落座。
待群臣礼毕,李钰方才缓缓开口:“平身。”
数百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像风吹过一片树林。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是朝贺的环节。按品级高低,从亲王到郡王,从公侯到伯子男,从各部堂官到诸寺监正副,依次出列恭贺。
第一位出列的是定王李盛武。他穿着一身绛紫蟠龙亲王朝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大步走到丹陛之前,拱手躬身,声音洪亮:“臣李盛武,恭贺陛下大婚之喜,恭贺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愿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千秋万代。”
他说这话时面带笑意,声音也诚恳,可李钰坐在御座上,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些旁的东西。李盛武的眼睛在说“恭贺”时,目光的焦点却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真正看向她和崔菀。李钰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皇叔有心了。”
李盛武便退回了队列之中,站定后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又恢复了那副半阖着眼打盹的模样。他站回队列中时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搓着什么东西。
然后是几位年轻的郡王,各怀心思地出列恭贺了一番,又各自退下。
接着是朝中重臣。丞相萧恒出列时步履沉稳,须发花白的面容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躬身拱手:“臣萧恒,恭贺陛下与皇后大婚之喜。愿陛下圣体安康,皇后芳华永驻,社稷昌隆。”他说着微微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丹陛之上的两人,又垂了下去。那一眼极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李钰还是捕捉到了他视线在崔菀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李钰不动声色地应道:“萧相有心了。”
兵部尚书裴瑜出列时,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声音也洪亮爽朗:“臣裴瑜,恭贺陛下皇后大婚!陛下娶了定国公家的千金,这可是天作之合啊!老臣今日高兴,午时回府定要多饮两杯!”他说着还爽朗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打破了方才那种过于庄肃的气氛,倒让殿中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他身后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也跟着笑了几声,殿中气氛略微活泛了些。李钰也笑了笑,应道:“裴尚书高兴便好,不过午时还当值,喝酒的事留到晚膳再说不迟。”
裴瑜嘿嘿一笑,拱手退了回去。
接下来是各部官员依次出列恭贺。有人恭贺时言辞华丽、极尽夸赞之能事,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听的词汇都堆砌在帝后二人身上——“圣德昭昭”“天赐良缘”“凤仪天下”“龙腾四海”,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这是明目张胆地溜须拍马;也有人恭贺时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只是走个过场;还有人借着恭贺的由头顺带提了几桩看似重要实则无妨的庶务——南边今年漕粮的运量较往年略减了半成,北边几个州府的冬雪压塌了几间民房已着人修缮,礼部那边新贡的一批瓷器有几件有了细微的裂纹,等等等等。这些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可李钰听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看看大婚之后的朝局风向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看看这位年轻帝王在娶了定国公的女儿之后,会不会在政务上露出什么新的偏好来。
她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稳,不露喜怒,对每一桩提及的事都只简短地应一句“知道了”或者“着有司核查”或者“让礼部看着办”,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她深知自己越是表现得不动声色,底下那些人便越摸不透她的心思,越不敢轻举妄动。
崔菀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一张张面孔。她记性好,来之前便已让萱儿给她备了一份百官名册,将各人的品级、出身、派系都粗略记了个大概。此刻她一边听一边暗暗比对,在心里将那些面孔与名字一一对应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定王那张沉默的脸,掠过萧恒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掠过裴瑜那张看似无害的笑脸,掠过那些年轻人脸上或紧张或期待或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里,每一个名字都默默标注上自己的判断,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像在拨动一串看不见的算珠。
这时,各国使臣依次出列献礼。
“南诏沐宇,恭贺大盛天子大婚。此玉观音乃我南诏国中至宝,愿护佑陛下与皇后凤鸾永合、福寿绵长。”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像单纯的恭贺,倒像藏着些什么旁的东西。他又看了崔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然后便垂下了眼,退回了使臣队列之中。
崔菀注意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侧头看了李钰一眼,面色如常,可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知道李钰也注意到了沐宇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高丽的使臣献了一批新罗贡缎,颜色鲜丽,织工精细,捧上来时像是捧了一捧流动的霞光。北边鞑靼的使臣则献了一匹通体漆黑的千里马,马匹被牵在殿外台阶下,远远能听见它低低的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显然是一匹烈性的好马。
待所有使臣献完礼,时间堪堪直近午时。曹经看了看殿角的漏刻,又看了看李钰的脸色,见陛下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朝贺礼成——百官退——”
群臣再次跪地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太极殿。衣料摩擦声、脚步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处,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空旷而肃穆,只有炉火燃尽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待众人退出各自回去,李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崔菀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崔菀的手,那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旁人看见。
“累不累?”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崔菀摇了摇头,朝她笑了笑:“不累。臣妾坐了一上午,倒是陛下一直在听百官说话,比臣妾累得多。臣妾听着都觉得那些恭维的话翻来覆去地说,陛下还得一个一个应。”
李钰没有反驳,只捏了捏她的指尖:“朕习惯了。你先回坤翊宫歇一歇,午后还要接见命妇。朕让萱儿陪你回去,派了方嬷嬷去帮你,有什么事只管让方嬷嬷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是累了就歪一歪,让萱儿给你捏捏肩。”
崔菀点了点头,应道:“臣妾省得。陛下也去歇一歇吧,坐了一上午也该倦了。”
李钰笑了笑,没有应她这句话,只目送她由萱儿陪着出了太极殿,上了小轿,沿着宫道往坤翊宫的方向去了。她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冬日的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直到那顶小轿拐过宫墙的拐角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带着曹经往中政殿走去。
曹经跟在她身侧,两只手里各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折子摔了。李钰边走边问:“方才那些奏事,你都记下了?”
曹经连忙应道:“回陛下,都记下了。南边漕粮的事、北边雪灾的事、礼部那批有裂纹的瓷器的事,还有几位御史递了折子,老奴还没来得及看,都抱过来了。另外还有吏部那边递了一本关于今年京察的折子,户部也递了一本年底决算的折子,都在里头。御史那边有两本弹劾的,一本弹劾户部侍郎,一本弹劾工部主事,奴才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
李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又走了一阵,忽然问道:“南诏那个二王子,今日献的那尊玉观音,你怎么看?”
曹经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了片刻,谨慎地回道:“奴才瞧着……那尊玉观音成色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精细,南诏那边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只是那二王子的眼神,奴才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味儿。他看陛下的那一眼,停留得比旁人久了些。”
李钰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察觉到了?”
曹经垂下头,没敢多话:“老奴愚钝,只是觉着那二王子看向陛下时,目光里带着些打量,不像是单纯的恭贺。前两日他还拜见过定王,这事裴统领昨日便禀过陛下了。他还在东市闲逛时跟鸿胪寺的几个官员喝了茶。”
李钰没有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她一路沉默着进了中政殿,殿内早已燃好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脱下大氅交给宫人,走到御案后头坐下,从那一叠奏折里抽出一本翻开来看。纸页上有墨香,有官员工整的馆阁体小楷,有红笔批注的痕迹,都是些寻常的政务。
可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崔菀坐在丹陛之上的模样。安静、从容、不动声色,像一棵刚刚移栽入土却已然生了根的树,稳稳地立在那儿,不摇不晃。她听百官说话时的神情,她看使臣献礼时的目光,她端坐在凤椅上的姿态,每一处都让李钰觉得心里头踏实。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奏折上。
而此刻,盛都城中的各方势力,也在紧锣密鼓地各自盘算着。
定王府。
李盛武回府后便径直进了书房,命人关了门,谁也不许靠近。他坐在书案后头,面色沉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意味。
片刻后,书房后头的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此二人正是定王府的谋士侯季与李盛武的嫡长子李环。
“父王,”李环进来后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自觉地站到了墙角,双手抱臂,靠着墙站着,“今日朝贺,可有什么异动?”
李盛武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坐下。侯季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李环却仍然站着,目光落在父亲敲桌面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李盛武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今日朝贺,百官恭贺,没什么大事。但本王瞧见那几个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曹经那阉人捧了厚厚一叠。崔家那个女儿坐在陛下侧后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她那眼睛……”
他顿了顿,手指停了下来。
侯季眯着眼睛笑了:“王爷说的是,那几位御史向来是陛下的‘眼睛’,他们递折子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居然没有人借着恭贺的由头提藩属的事。至于那位皇后娘娘——王爷,她的眼睛怎么了?”
李盛武冷哼一声:“她那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秤,一个一个地称过去。不像是个刚入宫的新妇,倒像是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年的。定国公崔颢教女儿的本事,倒是不小。”
侯季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地道:“王爷不必心急。定国公崔颢教女儿向来有一套,他那两个儿子都是出了名的端正,女儿自然不会差。可端正归端正,在这朝堂之上,光端正是不够的。陛下年轻,根基尚浅,太后虽然稳住了前朝几年,可陛下终究是要亲政的。亲政之后,那几位老臣还能像如今这般听话么?等着就是了。”
李盛武抬眼看了他一眼:“侯先生说的是,只是如何等罢了。”
侯季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王爷,等,不是干等。这几日大婚,盛都城里各方势力都在动,南诏那个二王子还专程来拜见过您,可见他们也在观望。咱们要做的,是让该动的人都动起来,让该浮出水面的东西浮上来。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按兵不动。”
李盛武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墙边的李环:“你前日去见的那些人,如何?”
李环抱臂的手放了下来,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回父王,户部那边的人说,年底的账目有些‘出入’,几笔款项的去向对不上。不过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要等过了正月,等各部盘点完了再说。”
李盛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李盛武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日朝贺时,陛下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的次数,比落在群臣身上的多得多。先前咱们都以为这门亲事是太后和定国公府两厢情愿的联姻,陛下的态度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日瞧那模样……”
他没有说完,但侯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盛武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看来,咱们的这位陛下对那位崔家女儿上了心了。”
侯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缓缓道:“上了心,是好事还是坏事,全看这‘心’在谁那儿。若这位皇后能影响陛下的决断,那便是一枚活棋;若她只是一尊摆在坤翊宫的泥菩萨,那便无关紧要。可依在下所见,那崔家女儿……怕不是一尊泥菩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李盛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先看着吧。”
而在盛都城中另一处热闹的所在,南诏二王子沐宇正带着两名随从在盛都城的东市里闲逛。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锦缎长袍,颜色依然是鲜亮耀眼的宝蓝色,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隆冬腊月里摇扇子本是不伦不类的,但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面孔,倒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有几分潇洒倜傥的意味。他的随从跟在身后,手里已经提了几包刚买的点心蜜饯。
东市上人来人往,年关将近,各家铺子都挂出了红灯笼,门前摆着各色年货——腊肉、干果、蜜饯、新布、春联、年画,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包子铺的蒸笼里腾起来,混着炒栗子的甜香和烤红薯的焦香,弥漫在整条街上。有小孩追着糖葫芦的摊子跑,铜板在手里叮当作响。
沐宇慢悠悠地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逛什么稀罕景致。他身后的随从忍不住问道:“二王子,咱们已经逛了半个时辰了,您到底要找什么?”
沐宇将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敲,笑道:“找热闹啊。大盛天子大婚,盛都城里的热闹可多着呢。”他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酒楼,那酒楼临街而立,二层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几个衣冠齐整的人围桌而坐,“你看那边,楼上坐着的那几位是礼部的官员,正吃酒呢。再往那边看——”他又用扇子指了指另一头的茶馆,“茶馆里那几个是鸿胪寺的人,从里头出来时还互相拱着手,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随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那座酒楼的二层临窗坐着几个衣冠整齐的男子,正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另一头的茶馆门口,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正从里头出来,互相拱手作别,又各自上了轿子。
沐宇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大盛朝这场大婚,表面上热热闹闹,底下那些暗流却比南诏的澜沧江还要急。你看那些人,明明都是朝中官员,该在衙门里当值的时辰却跑出来喝茶吃酒,这说明了什么?”
随从摇了摇头:“属下愚钝。”
“说明了他们心里有事,坐不住。”沐宇说着收了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走吧,去前头那家铺子买些蜜饯,带回去给咱们南诏的使团尝尝鲜。”
他迈步朝前走去,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折扇在手中一晃一晃的,像个来游山玩水的富贵公子。
定国公府。
碧桃带着一队宫人回到定国公府时,府门外的石狮子还挂着昨日的红绸,门楣上悬着的“定国公府”匾额也系了新的红绦,被冬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门房老远便看见了宫里的仪仗,连忙飞奔进去禀报。
定国公崔颢与主母卢氏在正堂接见了碧桃。崔颢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可坐在主位上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地行礼的碧桃。他面上端着公侯的沉稳,可那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却透出了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卢氏坐在他身侧,衣着端庄,神色温婉,虽面上不显什么,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泛白,指节处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显然也是悬着心的。
“起来说话。”崔颢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娘娘在宫中如何?昨夜……一切可还妥当?”
碧桃是崔菀从定国公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与萱儿二人从小便伺候崔菀长大,与崔家上下极为熟稔。她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清脆地回道:“回老爷、夫人,小姐——啊不,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昨夜大婚礼成,一切顺利。今早陛下与娘娘一同用了早膳,又去给太后娘娘请了安,方才在太极殿受了百官朝贺,此刻已经回了坤翊宫,正在准备午后接见命妇的事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对娘娘极好,晨起用膳时还特地让御膳房依着娘娘的口味备了膳,那道桂花藕粉羹娘娘喝了两碗呢。今早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陛下是一路牵着娘娘的手走过去的,还替娘娘系了大氅的带子,怕娘娘冻着。”
碧桃说得眉飞色舞,将今早那些细节一样样都讲了出来——李钰如何牵着崔菀的手在宫道上散步,如何替她挡开低垂的松枝,如何在她手心出汗时摩挲着安慰她,如何替她拂去发间的细雪。她讲得生动极了,像是亲眼看着一幅画慢慢展开。
崔颢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他与卢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卢氏一直端着茶盏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开来,指尖的白色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卢氏又问了几句细节:“娘娘用过早膳后精神如何?午后接见命妇的事可有人帮衬?御膳房的膳食可还合胃口?太后娘娘待娘娘可还和善?”碧桃一一答了,连崔菀喝了几口茶、笑了几次都说得活灵活现,还提到太后赐了一只手炉给娘娘。
崔颢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喜形于色。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好。回去告诉娘娘,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宫中安心,不必挂念。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打发人回来说。”
一直站在一旁听着的大公子崔伯安此时也松了口气,他对身旁的弟弟崔仲远低声道:“看样子心儿在宫里头过得不错。”
崔仲远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那就好。我就怕姐姐头一日进宫,事事不惯。”
崔伯安拍了拍他的肩:“你姐姐比你我想的都要沉得住气。你看她入宫之前那几日,哪有一丝慌乱?该学的规矩一样不落,该准备的嫁妆一样不缺,夜里还跟我们说笑呢。你这个当弟弟的,倒比她还紧张。”
崔仲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碧桃说完宫中诸事,又将崔菀让带回来的礼单奉上——是太后、陛下赐予定国公府的回礼。礼单上的东西不算极贵重,但每一样都合乎规制,挑不出错处。崔颢接过礼单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让管家收好入库。他又叮嘱了碧桃几句,无非是“好生伺候娘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打发人回来说”“天冷了自己也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碧桃一一应了,又喝了一杯热茶,便带着宫人回宫复命去了。
待碧桃走后,正堂里安静下来。崔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卢氏走到他身边,替他斟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边,轻声道:“这下你放心了?”
崔颢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暖着。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心儿嫁入宫中,这才只是头一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今日好不代表日日好。”
卢氏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而温和:“老爷,咱们崔家不是那等要靠女儿博富贵的人家。心儿嫁入宫中,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太后的意思,咱们崔家只需站得正、行得稳,便是对心儿最大的帮衬。旁的,看心儿自己的造化。”
崔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望着正堂外头照进来的那片雪光,目光深远而沉凝。院落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丞相府。
萧恒与长子萧敬业正在书房内议事。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墨绿锦袍,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刚递进来的邸报,正看得仔细。书案上堆着几摞书册和公文,笔墨纸砚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的笔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丝不苟。
萧敬业坐在他下首位,面孔上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多了几分圆滑和世故。他今日也去了太极殿朝贺,此刻正将殿上所见所闻细细说给父亲听。
“……定王今日一直半闭着眼,没怎么说话。散了朝之后却与我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萧敬业说着微微皱了皱眉,“父亲,定王平日从不主动与人招呼,今日这般,可是有什么深意?”
萧恒将邸报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声道:“定王是试探,他那边的人前些日子递了话过来,说南疆定州的几个州府的冬雪压坏了不少民房,想让我们在朝会上提一提赈灾的事。我压着没动,他大约是想借这个由头拉拢一二。但他拉拢的不是咱们萧家,是咱们在朝中的人脉。”
萧敬业眉头锁得更紧了些:“那父亲的意思是……”
“不急。”萧恒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案上,“先看看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新后入主中宫,正是各方观望的时候,谁先动谁先露底。咱们萧家世代为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记住,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咱们什么话都不多说,什么事都不多揽。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萧敬业应了一声:“儿子记下了。”
萧恒又翻了翻邸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眼看向儿子:“今日朝贺时,那位皇后娘娘坐在丹陛之上,你可留意到了?”
萧敬业一愣,回忆了片刻,谨慎地道:“儿子留意到了。皇后娘娘坐姿端正,目光平视,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露出半分怯意。那几位使臣出列时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那些人、那些礼一样。看模样……是个沉得住气的。”
萧恒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只将邸报合上放回案头,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定国公崔颢教女儿,倒是教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的称赞,可萧敬业从父亲微微眯起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东西。他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垂下头继续替父亲添茶。
兵部尚书府。
裴瑜与儿子裴新皓在暖阁里对坐小酌。他是武将出身,早年在西北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如今虽坐了文职高位,可骨子里那股子沙场磨出来的锐气和警觉,偶尔还是会从眼神里透出来。
裴新皓面容与父亲有几分相像,但眉宇间的沉静之色比父亲年轻时多了几分,大约是常年在宫禁之中当值练出来的。今日朝贺他因轮值没有到前殿去,此刻正听父亲转述殿上的情形。
“……定王今日没怎么说话,”裴瑜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这倒比他说了话还让人在意。他那人向来是越不说话越有猫腻。”
裴新皓端着酒杯,没有喝,只轻轻晃着杯中的酒液:“父亲的意思是,定王在等?”
裴瑜点了点头:“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天。他那人最擅长的就是等,等陛下犯错,等朝局动荡,等时机成熟。可这回大婚,陛下选的是定国公的女儿,这就耐人寻味了。定国公是崔氏之首,崔氏家族手握西北兵权,跟定王那边向来没什么往来,这门亲事选了崔家,摆明了是在拉拢武将一系。”
裴新皓将酒杯放下,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父亲,陛下的意思咱们摸不透。可宫中的宿卫调度,这些日子一直在调整。我手下的几支禁军换了轮值时间,中政殿附近的岗哨加了一倍,连掖庭那边都多派了一队巡逻的人。”
裴瑜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是陛下的意思?”
裴新皓点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没有经过内阁,直接传的口谕。曹经来传的话,让我安排得隐秘些,不要惊动旁人。”
裴瑜沉默了片刻,然后捻了捻胡须,低声说了句:“陛下比咱们想的要谨慎。虽然年少,却已经知道不动声色地做这些布置了。”
他想了想,又叮嘱儿子:“你在宫中当值,只看、只听、不做、不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裴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站队、不多嘴、不出头。你记住了,禁军统领这位置,既是荣耀,也是悬崖。”
裴新皓郑重应下:“儿子明白。父亲放心。”
仪和宫。
太后文熙将兄长文瑞召入了仪和宫的暖阁。文瑞是文熙的胞兄,封了承恩公,虽领着京防要职,平日里却不涉朝政,只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可谁都知道,这位承恩公每逢大事必入宫面见太后,许多看似出自太后懿旨的事,背后都有他出谋划策的影子。
文瑞年今日穿着藏蓝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慢悠悠地捻着。他坐在文熙下首的圈椅上,听妹妹说话。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茶香袅袅地浮在空气中。
“……定国公府那边,今日碧桃回去报了平安,崔颢应该安下心来了。”文熙端着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皇帝对那位皇后,比我想的要多几分真心。”
文瑞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文熙沉默了一瞬,然后将茶盏搁下,声音平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皇帝肯对一个人上心,便说明她还有情。一个没有情的人最难掌控,有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有破绽。可这软肋放在谁手里,是咱们能看得见的,还是藏在暗处的,才是要紧的。”她说完这些话是眼中夹杂着复杂。
文瑞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没有接话,只缓缓点了点头,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的,落在仪和宫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皇宫掖庭,深处一座荒废多年的偏殿里。
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个身形消瘦、裹着黑袍的人坐在灯下的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的暗探。密室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有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混着灯油的焦糊气息。
“说。”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纪。
跪在左侧的暗探低声道:“主上,今日太极殿朝贺,一切如常。定王没有动作,安王照例不曾开口。南诏二王子沐宇在东市闲逛,与几位鸿胪寺的官员在酒楼说过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属下留意到,那二王子在酒楼二层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两刻钟,目光一直落在皇宫的方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又问:“坤翊宫那边呢?”
右侧的暗探接话道:“皇后娘娘午后接见命妇,方嬷嬷在一旁帮衬,一切顺利。陛下申时末去了坤翊宫陪皇后用晚膳,戌时初离开回了中政殿批折子。两人用膳时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曹经和萱儿在旁伺候,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黑袍人没有再问。他摆了摆手,两个暗探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被密室的厚墙吞没,没有留下任何回响。密室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地沉默的影子。
黑袍人在灯下坐了许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才动了一动,低声自语了一句:“李钰……你倒是娶了个好皇后。可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娶个好皇后就能安稳的。”
那声音在空旷荒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只余下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隆冬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皇城各处次第点起了灯火。坤翊宫里,崔菀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请安的命妇——是平阳侯夫人,那位夫人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无非是些夸赞她端庄得体、有母仪天下之风之类的客套话,末了还悄悄塞了一个小锦囊在她手里,说是自家庙里求的平安符,给皇后娘娘解闷的。崔菀含笑应了,不动声色地将锦囊交给萱儿收好,直到那位夫人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两边脸颊都笑得有些发僵了。
方嬷嬷从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边,声音温和而体贴:“娘娘辛苦了,喝口蜜水润润喉。”
崔菀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方嬷嬷:“嬷嬷今日帮了大忙了,若不是嬷嬷在一旁提点,有几位的身份我险些记岔了。尤其那位平阳侯夫人,她夫家在西北的田产和定国公府有些往来,说话时绕了好几个弯子,我差点没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慈和的味道:“娘娘记性极好,老奴不过是在旁边提了一两句嘴罢了。平阳侯夫人那话里带着试探,娘娘听出来了便好,日后与她来往时多留几分心便是。倒是娘娘方才应对她的那番话,说得极妥帖,既没有驳她的面子,又把该点的规矩点到了,老奴瞧着都替娘娘高兴。”
崔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喝了一口蜜水,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脖颈,目光落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想着李钰此刻在中政殿里做什么。批折子批得眼睛酸不酸?晚膳用了没有?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宫人快步进来通传:“娘娘,陛下来了。”
崔菀连忙放下蜜水起身,理了理衣襟和裙摆,刚站起来,殿门便被推开了。李钰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上还沾着几片细雪,大步走了进来。她大约是走得很急,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烛光里微微闪着光。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的身影映得颀长而温暖。她看见崔菀迎上来,便站住了脚,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审视:“累不累?今日来了多少位命妇?”
崔菀摇了摇头,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细雪:“来了十四位,三品以上的都到了。方嬷嬷在旁边帮衬着,一切都顺利。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政务都处理完了?”
“没有,”李钰坦然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崔菀时才会有的随意,“折子堆了半桌子,朕看了一下午眼睛都花了,出来走走换换脑子。走到半路想起你这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便拐过来了。”
她说得随意,可崔菀知道,从仪和宫到中政殿再到坤翊宫,根本不是顺路。她心里暖融融的,却没有戳破,只笑着说:“那陛下留下来用晚膳吧,臣妾也让御膳房备了些吃食,正要传膳呢。”
李钰自然是点头的。她脱了大氅交给宫人,在崔菀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感觉到彼此体温却又不会觉得逼仄的程度。
崔菀胃口不大,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放了筷子,坐在一旁看着李钰吃。李钰吃东西时依然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每一口都嚼得细致,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一碟家常芦笋。她夹菜时手指的弧度舒展而优雅,她喝汤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崔菀看着看着,忍不住又笑了。
李钰抬眼:“又笑什么?”
“笑陛下吃相好看。”
李钰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弄得差点呛了一口汤,连忙放下碗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心儿这是打趣朕呢。”
“臣妾说的是真心话。”崔菀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臣妾见过不少人用膳,没有哪一个像陛下这般赏心悦目的。
李钰被她这句说的笑了起来:“皇后是说朕秀色可餐吗?”
崔菀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那句“秀色可餐”。
用完了晚膳,两人在暖阁里坐了一阵。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钰批了一整天的折子,此刻窝在崔菀亲手铺好的软垫上,难得露出几分懒散的神色。她靠着靠枕,微微阖着眼,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修长而分明。
崔菀坐在李钰身侧,手里拿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是她出嫁前特意带进宫的几本书之一,写的是南疆的风物人情,文字清丽,她看了很多遍也不觉得腻。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宁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翻页的细微声响和炉火哔剥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过了大约两刻钟,曹经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外,躬着身子,没有进来,只朝里头递了个眼神。
李钰看见了,微微叹了口气,从软垫上坐起身来。她对崔菀道:“朕该回去了,还有些折子要看。明天还要宴请群臣,又有得忙。”
崔菀也放下书站起身来,替李钰拿过搭在架上的大氅,仔细地系好。系带子时她微微踮了踮脚,手指灵巧地绕过李钰的颈侧,将带子系成一个妥帖的结。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崔菀能闻到李钰衣领上淡淡的沉水香气,近到李钰能感觉到崔菀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自己的下颌上。
李钰低着头看着崔菀认真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弧形阴影。她忽然开口道:“心儿。”
“嗯?”崔菀抬眼,目光与她撞在一处。
李钰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拂过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指尖擦过崔菀的耳廓,带着微微的凉意。
崔菀的耳根红了,像是被那点凉意惊着了似的。她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在李钰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李钰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黏稠缱绻:“朕走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大半日的宴席要坐。别忘了,你还欠朕一百个故事。”
“陛下记性倒好。”崔菀笑着应道,“那陛下也别忘了,明日还要来陪臣妾用早膳。”
“一言为定。”李钰说完,转身走入夜色之中。崔菀将人送到殿门口,看着李钰披着一身风雪走进夜色里,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被宫灯的光渐渐拉长、又渐渐隐没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方嬷嬷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萱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崔菀洗漱。崔菀坐在铜镜前让萱儿替她卸下钗环,望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又满又涨,带着点微微的酸、微微的甜,像一壶刚温好的桂花酒。
她想起李钰方才替她别发丝时那极轻的一触,想起他转身走入风雪时的背影,想起他今日一整天里所有细小的、藏在言行之下的温柔——晨起时舍不得抽回的手臂,用膳时夹过来的桂花糕,仪和宫门口摩挲她手心的安慰,御辇里贴在肩头的呼吸,以及方才那个极轻极柔的、替她别发的动作。
崔菀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而此刻,走回中政殿的路上,李钰也正想着崔菀。她想着她踮脚替自己系大氅时那认真的模样,想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弯弯的眉眼,想着她坐在暖阁里翻书时安静而柔软的侧影,想着她方才在自己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时那种依赖又乖巧的神态。
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夜空里飘落的细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眉心、鼻梁、唇上,凉丝丝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朕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风雪扑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却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燃着。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朝着中政殿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半桌子奏折等着她批阅,还有明日宴请群臣的诸多事宜要筹备,还有这偌大一座皇城里、这偌大一个大盛朝里,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她的下一步。
帝后同行之路,尚维艰。
可至少这一刻,李钰走在这条路上时,心里头是暖的。那暖意驱散了隆冬的风雪,驱散了攒了多年的孤寂,驱散了那些压在肩上的沉沉重量。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些,连身后跟着的曹经都察觉到了陛下步伐里那种不同寻常的轻快劲儿。
曹经在后头跟着,看着陛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头也松快了几分。他想:陛下高兴了,这宫里头的日子大约也能好过些。他又想:那位新皇后娘娘,倒真是个有本事的,短短一日就让陛下笑成了这样。
风雪依旧,夜色沉沉。坤翊宫的灯火在中政殿的方向望过去,只是一个朦胧的光点,可李钰知道那光点里坐着她想要守着的人。她低下头,推开了中政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堆着的奏折依旧如山,可李钰坐在御案后头翻开第一本时,心里头却没有了往日的沉滞。她提起笔来,蘸了朱砂,在那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落笔时比平日多了几分力气,像是要把今日这一整日的欢喜都写进那个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