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值守的宫人皆是宫中老人,一个个垂首敛声,眼观鼻鼻观心。望见帝后二人这副模样——陛下面颊绯红、身形虚浮,皇后温柔搀扶、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关切与缱绻——众人瞬间心领神会,无需任何旨意吩咐,便两两有序退出,连脚步声都放到了最轻。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嬷嬷还顺手带上了内殿的雕花槅扇,槅扇合拢时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便将主殿与外间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坤翊宫主殿里,只剩下龙凤红烛燃烧时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道交叠的、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崔菀小心翼翼扶着李钰走向殿正中的龙凤喜床榻。那床榻是大婚前工部赶制了整整三个月才成的,紫檀木雕成龙凤交缠的喜纹,床柱上缠绕着大红绸缎和金线绣成的百子千孙帐。床褥铺了十二层,最上面一层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触手温滑如凝脂。
“陛下累了,臣妾扶您到榻上歇息。”崔菀低头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李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崔菀让她在床沿坐定,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时,李钰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一株被风掠过的细竹。崔菀心头一紧,又多看了她一眼,确认坐稳了才转身走向殿侧暖桌。鎏铜暖炉上温着一壶陈年雨前嫩茶,水汽氤氲着从壶嘴袅袅升起,清冽的茶香和着殿内的甜暖熏香,交织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存气息。
她提起白玉茶壶时手腕微微一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指尖在抖。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细颤。她在原地站了三个呼吸,深吸一口气,才稳稳地将茶水注入素白官窑瓷盏。澄澈的茶汤在盏中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端着茶盏回身时,看见李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沿,玄色帝王常服的下摆铺在云锦床褥上,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她的脑袋微微垂着,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眉眼,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单薄的影子。
崔菀心口又抽了一下。
她走回床前,微微俯身,将温热茶盏递到李钰唇畔,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更轻:“陛下,先喝点暖茶,暖暖脾胃,散散酒热。”
李钰抬起眼来。
崔菀的手猛地一颤——差一点没端稳茶盏。她看见李钰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水光,像是积了一整个黄昏的暮色和整夜的星光。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明锐利的,朝堂上扫过群臣时带着洞悉一切的锋芒,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朝政,没有权谋,没有那些她看不懂的、深埋在帝王眉宇间的沉重心事。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柔软和依赖,像三岁孩童望见娘亲时那种天然而本能的眷恋。
李钰没有抬手接盏。
她就着崔菀递来的姿势,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贴合温热盏沿。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饮,茶水顺着她微微翕动的唇瓣滑进去,喉间偶尔滚出极轻的吞咽声。她饮得极乖极慢,像一只被喂食的幼猫,温顺得让人心尖发颤。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崔菀的脸——就那么痴痴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的浓稠眷恋化不开也散不去。
崔菀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目光,可视线又落在李钰因为饮茶而微微湿润的唇瓣上——下唇比上唇略饱满一些,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唇纹,此刻沾了茶水泛着水润的光。崔菀的呼吸漏了一拍,端着茶盏的指尖又紧了紧。
一盏热茶饮尽,李钰眼底的迷蒙水汽似乎淡了一些,可倦意却愈发浓重地漫上来。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栽进被褥里睡过去。崔菀将空盏放到一旁几案上,转身移步梳洗架前。梨花木架上铜盆盛着温热净水,水面浮着几片干的玫瑰花瓣,是宫人备来给她净面用的。
她取过一方雪白锦帕浸入水中,细细浸透揉搓,再缓缓拧干。锦帕拧到半干不湿时她停手,展开来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正好,温润潮气不滴水珠。她转身回到床沿,在李钰身前站定,抬手展开了那方锦帕。
“陛下闭眼。”她轻声说。
李钰乖顺地阖上了眼。睫毛覆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还在轻轻颤着。
温热的锦帕落在她额头上的瞬间,李钰舒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短,从鼻尖逸出来,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满足。崔菀的指尖隔着锦帕感受她额头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连日操劳积攒的虚热。她细细地擦拭,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清隽利落的眉骨,力道轻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
锦帕缓缓下移,掠过挺直秀雅的鼻梁,然后在她的脸颊上停留。
崔菀的动作慢了下来。
隔着一层温软的锦帕,她掌心之下是李钰因为酒意而格外滚烫细腻的面颊肌肤。那触感软嫩得不可思议,像初春刚化的雪水浸过的花瓣,轻轻一按就要洇出汁水来。崔菀的拇指无意识地用了些力,沿着颧骨下方缓缓摩挲了一圈,感受到掌下的人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小兽,无意识地将脸颊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崔菀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猛地收回手,在身前顿了一顿,才重新调整了角度去擦李钰的下颌、唇角、脖颈。擦到颈侧时,她感觉到自己指尖之下有一小块皮肤忽然绷紧了——是李钰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李钰不知何时重新睁开的目光。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酒意未散,可此刻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一种幽深的、灼热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炭火被风一吹忽然亮起火星。李钰就那样望着她,唇瓣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个呼吸,暖烛光影将她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色的柔光。
然后李钰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心儿。”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软得像绸缎。落在寂静的殿中却重得让崔菀手里的锦帕差一点脱手。她垂下眼帘,没有抬头,指尖继续稳稳地擦拭李钰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细细抚过每一处指节、每一道掌纹。她感觉到李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指尖勾住她的指腹,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撒娇和依赖。
“陛下,我在。”她轻声应答,声音稳当得连自己都意外。
听到她的回应,李钰眼底的柔光翻涌得更厉害了。她痴痴地望着眼前低头为她擦手的崔菀,望着她垂落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抿起的唇角,心口有什么东西胀得发疼。
“心儿,你真好。”
那五个字她说得极轻极软,可里面盛的东西太重了——温柔、纯粹、酸涩、眷恋、愧疚,全部搅在一起,像一盏调和了百味的陈酒,入口甘甜,回味却带着苦。
崔菀的手指顿了顿。她能感觉到那五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能听出那软糯声线之下藏着的、某种她无法命名的隐忍和歉意。她心口轻轻一颤,可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忍不住追问。
她只是继续擦完了最后一根手指,然后将锦帕收回,起身移步梳洗架旁洗净拧干,规整叠好。做这些事时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五个字里裹挟的异样情绪。
她收拾妥当转身回床沿时,李钰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崔菀在李钰身侧的床沿落座,肩臂相挨,咫尺相邻。她能闻到李钰身上残余的葡萄酿甜香,混着她惯用的龙涎熏香,在暖融融的地龙热气中蒸腾成一种让人意乱情迷的气息。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钰忽然抬手——动作带着酒后的迟缓和不管不顾——一把将身前的崔菀紧紧拥入怀中。
崔菀整个人骤然一僵。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力道不重却刚好能将她牢牢圈锁在李钰温热的怀抱之中。李钰的手臂环过她的背,一只手扣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另一只手拢在她后腰,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崔菀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带着残余的酒意,滚烫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崔菀能感觉到李钰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咚咚咚咚地敲在她胸侧,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兽在拼命扑腾。她自己的心跳也乱了,胸口那团不知何时燃起的火苗“轰”地一下蹿高,烧得她浑身发烫。
“心儿,对不起。”李钰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
崔菀心头轰然一震,所有旖旎瞬间被这突兀的三个字打散了大半。她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没有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对不起什么?陛下何曾亏欠过她?从大婚至今,李钰予她中宫尊荣,予她全权信任,予她崔氏荣光,予她深宫之中无人敢欺的底气。从头到尾,她看到的只有成全、守护、温柔、偏爱。那这声“对不起”从何而来?为何这拥抱里裹挟着如此深重酸涩的愧疚?
她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李钰单薄疲惫的脊背。掌心落上去时她感觉到李钰的背在微微发抖,肩胛骨硌在她掌心里,瘦得让她心尖一阵发酸。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抚着那脊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温柔得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陛下,”她的声音轻柔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沉默。
怀中人没有应答。只有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颈侧,带着酒气的沉重,偶尔有一两下比别次略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崔菀没有再问。她只是维持着相拥拍抚的姿势,耐心地、一遍遍地顺着李钰的脊背,从颈椎到尾椎,掌心熨帖过每一节凸起的骨节。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紧绷的肩背在她耐心的抚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又过了一阵,耳畔传来几声细碎含糊的呢喃——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梦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然后肩头的重量彻底沉了下去,连方才那细微的颤抖都平息了。
李钰睡着了。
崔菀微微后撤身体,一点点拉开距离,垂眸细细凝望怀中人的睡颜。李钰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因为酒意的缘故,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她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彻底舒展。唇瓣微微张开,下唇上那一道浅浅的唇纹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崔菀托着李钰后背轻轻俯身,指尖轻缓落在她腰间玉带处,凝神替她褪去帝王常服。
今日所穿乃是日常龙纹常服,规制简约、剪裁轻便,远不及大婚冕服的繁重复杂。
她指尖灵动轻缓、细致稳妥,细心解开玉带卡扣,层层褪去玄色外服,将她平放在龙凤床榻上,动作轻柔舒缓、有条不紊,全程极致小心,不曾惊扰半分沉睡的人。
褪去外服,露出内里素色纯白贴身里衣,干净清隽、简约素雅,衬得她身形清瘦单薄,看得人心头发涩、满心怜惜。
随后她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皂色云纹朝靴靴筒,小心翼翼替她脱去双靴,将一双纤细清瘦的足踝妥帖安放于被褥之内,护得周全暖意。
一切打理妥当,她抬手拉起绯红龙凤锦被,轻轻覆盖在她周身,细细掖好每一处被角,严严实实护住满身暖意,不让半分冬夜寒凉侵扰她的安眠。
收拾完毕,她将脱下的帝王常服规整叠好,放置在侧畔衣帽架上,摆放整齐、一丝不苟。
而后转身移步殿侧里间,入内简单梳洗卸妆。
洗去面上淡淡脂粉、拭去一身酒气尘乏、褪去朝服正装,换上一身素雅轻便的素色寝衣。
片刻后,崔菀梳洗完毕,素面而出。
褪去凤钗脂粉、褪去朝服华贵的容颜,清丽素雅、温婉干净、眉眼澄澈,自带静好风骨、温柔气韵。
她没有顺势躺卧歇息,而是缓步重回龙凤床榻边,静静落座在床沿之上。
侧身垂眸,静静凝视榻中安然沉睡的少年帝王。
崔菀将李钰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李钰眉心。指腹贴着那温热光滑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纹路在她触碰下微微舒展了一些。她没有移开手,就那么贴着,感受着李钰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腕间,一下一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弄她的脉搏。
“你这个呆子。”她低声开口,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究竟是怎样的心事叫你睡得如此不安稳。”
她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李钰的额头。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混着残余的酒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是李钰自身带着的那种清冽气息,像冬晨松枝上凝结的第一层霜。那气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面上,让她自己的呼吸也乱了一拍。她的唇瓣几乎贴着李钰的额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罢了。若有一日你想同我说,我便与你一同面对。”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钰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因为方才的蜜茶而润泽着,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水红的光。崔菀看着她随着呼吸翕动的唇瓣,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酸涩、眷恋、心疼、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不敢深想的渴念。
“……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李钰的头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睡梦中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微张的薄唇正好擦过崔菀抚在她额间的手指。
触感温软,带着一瞬即逝的湿意。
崔菀的指腹被那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又倏地离开。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攥进掌心,可那触感却像烙印一般留了下来——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她攥着手指站在那里,指腹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怎么都灭不了,烧得她整条手臂都酥麻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烫得厉害,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她低头去看李钰——李钰依旧安稳地睡着,睫毛安静覆在眼睑上,呼吸绵长均匀,唇瓣阖成了柔软的弧线,仿佛方才那个触碰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可那触感太真实了。崔菀攥着掌心,指腹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烧得她脸颊滚烫、颈侧脉搏突突地跳。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丝缝隙。冬夜的寒风裹着凛冽的气息钻进来,扑在她发烫的面颊上。窗外月色清冷,坤翊宫殿顶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霜,泛着银白的冷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冷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滚烫的躁动。她咬住下唇,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阵没来由的慌张。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寒风吹得她指尖开始发僵,才重新阖上窗扇,转身走回榻边。她褪了鞋,侧身躺在李钰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她能听见身侧人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像是怎么也抹不掉。
烛影摇红,地龙的暖意蒸腾上来,将满室熏得昏昏欲睡。崔菀望着头顶百子千孙帐上绣的金线石榴纹,望着那些在烛火里微微晃动的流苏,望着帐顶垂落的红绸——满目的喜庆红,可她的心口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软软的怅然。她翻了个身朝向内侧,目光落在李钰沉睡的侧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往那个方向挪了挪,隔着半臂的距离,将手覆上李钰搁在锦被上的手背。
十指交扣。
“睡吧。”她闭了眼,轻声说。
一切重归寂静。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的红玛瑙似的圆珠。喜帐的流苏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将两道相依的剪影摇碎又聚拢。坤翊宫的地龙整夜不熄,暖意融融地包裹着榻上并肩而卧的两人。
崔菀沉入的梦里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春光。她梦见李钰的手轻轻拢着她的发,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时带着一种极轻极柔的珍重;她梦见李钰的唇贴着她的额,温温热热的,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梦见她们并肩站在坤翊宫最高的阁楼上,望着皇城连绵的宫阙和更远处苍茫的江山,李钰侧过头来对她笑,眼角眉梢全是朝堂上从未见过的晴朗。
她不知道的是,身旁的李钰在同一片烛影下也正沉入一个相似而不同的梦境。梦里唇齿相依的温度如此真切,像此刻窗外覆在琉璃瓦上的那层薄霜一样清冽,又像殿内不熄的地龙暖意一样灼热。
而殿外阶下,曹经裹着厚裘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坤翊宫窗纸上透出的暖融烛光,眉心紧锁了一整夜。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夜风裹着碎雪掠过宫檐,吹得檐角喜灯流苏猎猎作响。
四更梆子响过之后,坤翊宫内的龙凤喜烛燃到了尽头。
最后两簇火苗挣扎着跳了跳,“噗”地一声同时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满室暖香之中。殿内骤然暗下,唯余窗外月色透进槅扇的雕花空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银白光影。
黑暗中,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织着,绵长安稳,像是两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腊月二十九日的天光,还远未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