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璃人心上 > 第37章 贪蠹藏谋,暂借浮生

第37章 贪蠹藏谋,暂借浮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是有人借我们的手在扳倒什么人。"于世压着声音说,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章怀远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仰头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阳光正好有一束落在"镜"字上,金漆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在大理寺这些年,见过太多看似简单的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博弈。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执律法的刀,其实不过是被人握在手里挥出去的那一刃。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案子是从自己手里起的,证人是他亲自提审的,账册是四部合核查出来的。不管背后有没有推手,摆在明面上的罪证是实打实的,黄河边那七个县的百姓是实打实受了灾的。

"于大人,"章怀远回身看向于世,目光重新变得沉定,"不管这账册最后牵出谁来,你我身为朝廷命官,该审的审、该报的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于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大理寺吏员快步而入,躬身禀道:"大人,宫中传了口谕,陛下宣您和于大人即刻入宫觐见,带全部卷宗账册及人证供词,未时三刻前到中政殿。"

章怀远与于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从陈术在堂上喊出"御前呈禀"那一刻起,他们就料到了这一步。

"备车。"章怀远走回公案后,将那本账册连同陈术、卫康的全部案卷仔细收进一只樟木匣中,扣好铜锁,双手捧着交给旁边的书吏。他又看向于世,"于大人,你我也该合计合计,到了御前,那本账册上最后五笔银钱的去向,究竟该怎么说。"

于世抚了抚长须,目光沉凝:"如实说。看到哪儿说到哪儿,疑点摆出来,结论让陛下来定。你我既没有偏袒,也没有隐瞒,便是尽了本职。"

章怀远颔首:"正是此意。"他走到堂门口,回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堂。方才陈术站在那里喊出那句惊人之语时,他清楚地看见卫康的嘴唇在抖,而陈术的眼底有孤注一掷的狠。那两个人的恐惧是真的,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也是真的。但他们供出"朝中重臣"这四个字,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多想,大步跨出了门槛。

与此同时,城东昭德坊定王别院内,午后的阳光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在两只石狮中间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门上没有挂红灯笼,也没有车马聚集,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寻常午后毫无二致。但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府邸斜对面那家茶肆里坐着的几个客人有些奇怪——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面前摆着茶却几乎不喝,目光隔一会儿便往大门的方向瞟一眼。更远些的巷口,两个挑担子的货郎蹲在墙根下闲聊,担子里的针线胭脂摆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府内二进院的书房里,定王李盛武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蹲着的乌鸦。乌鸦叫了三声便飞走了,李盛武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书案上摊着的一封信。

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落款是工部一名主事,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陈卫当堂“反水”,账册银流遭疑。"

李盛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信纸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但他面上始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慢将信纸凑到烛台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落进铜盆,这才坐到书案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和一摞银票,他伸手在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锦囊,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他走到墙角的铜盆前,又烧了一叠废纸,看着火苗舔舐纸张,黑灰卷曲着飘起。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笔下的字迹圆融端正,看不出任何异样。

未时三刻,中政殿内。

殿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南面槅扇涌入,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透亮。李钰已经换了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坐姿端正得近乎肃穆。案上除了日常奏章之外,多了一只樟木匣子,正是章怀远带来的那份卷宗。账册摊开在她面前,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显然她已经从头到尾翻阅过一遍了。

章怀远和于世并肩立在阶下。两人刚从大理寺赶过来,衣袍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章怀远身形高大,生得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此刻面色沉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御案下沿。于世比他矮了半头,须发已有些花白,站在那里时微微含着胸,像个不引人注意的老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精明透彻,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

"都看过了?"李钰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与于大人在路上已将全部卷宗重新核过一遍。"章怀远躬身道,"人证供词与勘验结果完全一致,陈术、卫康贪墨河堤修缮银两的事实毋庸置疑。但账册最后五笔银钱的去向存在疑点,臣等尚未查明。"

"哪五笔?"

于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展开,上面用工整小楷抄录了那五笔账目的细节:"第一笔,安平十一年五月,工部以采买青石料为名支银八千两,经手人卫康,账面记'石料折损'五千两;第二笔,同年六月,户部以追加工匠口粮为名拨银六千两,经手人陈术,账面记'运费超支'四千两;第三笔,同年七月……"

他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得每个字都像落在青石板上。李钰听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落在那本账册上,指尖偶尔在案面上轻叩,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等于世念完,她抬眸看向章怀远:"章卿怎么看?"

章怀远沉吟了一下,如实道:"回陛下,这五笔银两的账面记录无一出错,经手人签字画押齐全,各项附加单据也完备。从案卷上看,它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办案之人只看到这儿就结案的话。但卫康当堂指出问题出在'最终流向',臣反复核验后发现,这几笔银两在离开户部和工部的账面之后,后续的交接记录出现了空白。往年的河堤修缮账目中,每一笔银钱拨出后都有相应工程段的用料签收单、工匠花名册和工时记录作为闭环,但这五笔没有。它们像凭空消失在了一个没有记录的黑箱里。"

"黑箱是谁?"李钰问。语气仍然平淡,但章怀远注意到她放在案上的左手食指微微绷直了。

章怀远和于世对视了一眼。于世清了清嗓子,接话道:"陛下,从账面线索看,这几笔银两的名义去向都涉及物料运输和仓储,而当时负责河堤物料转运的……是兵部屯田司。"

殿内安静了一瞬。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李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指尖沿着某一行数字缓缓划过。她的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但章怀远注意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玉坠在微微晃动——她的下颌在不易察觉地收紧,那是她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涉及',"李钰终于开口,重复了于世用的这个词,"只是涉及?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屯田司的哪个人吗?"

"暂时没有。"于世坦然道,"陈术、卫康二人只是在堂上口头指认,并未提供具体人证物证。他们的意思是要到御前当面呈禀,若陛下同意召见,或有更详细的口供。"

李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她往后靠了靠,背脊抵上椅背,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望向殿门的方向。门外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有只灰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缝隙里的草籽。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寻常,仿佛这一刻与任何一个午后都没有区别。但她知道,从陈术当堂喊出那句"御前呈禀"开始,整个朝堂的暗流就被搅动了。

"陈术和卫康现在关在哪里?"

"回陛下,暂时收押在大理寺大牢天字号监房,单独关押,分在两间,外有衙役值守,没有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章怀远答得飞快。

"好。"李钰点了点头,"朕暂时不见他们。先把人关着,让他们再熬一熬。熬到他们自己绷不住了,到时候说的话比现在更有分量。"她转头看向曹经,"传朕口谕,今晚加派一队御林军守在大理寺外,不许任何人接近大牢。章怀远,你亲自安排信得过的人轮值,连只耗子都不许放进去。"

"臣遵旨。"

李钰又看向于世:"于卿,你是御史大夫,弹劾纠察是你分内之事。朕给你三日时间,从兵部屯田司开始查,不要打草惊蛇,先把去年河堤修缮期间屯田司所有经手物料转运的人员名单和对应签收单据调出来。明面上就说例行核查军需账目,不会有人起疑。"

于世躬身应下,心头却微微发沉。他做了十几年御史,手里经办的案子大大小小上百件,但这种从户部工部贪墨案一路牵扯进兵部中枢的,还是头一回。他明白李钰的意思——不要打草惊蛇,意思就是蛇已经知道了,但还让它以为没人发现它。这份拿捏的分寸,比直接拿人难得多。

李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凉凉的,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自己辩。"

"陛下圣明。"章怀远和于世同时躬身。

李钰摆摆手:"行了,都去办吧。章卿留一下。"

于世和曹经先后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日光被隔在外面,殿内陡然暗了几分。章怀远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等着李钰开口。

李钰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章怀远,望着窗外那棵刚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分辨的疲惫:"章卿,你在堂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来得太顺了?"

章怀远一怔。他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臣确实有些疑惑。人证物证都太齐全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能作证,每一笔贪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是……"

"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朕的人去查。"李钰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陈术、卫康只不过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棋子。他们喊出'朝中重臣'四个字的时候,真正的棋手恐怕正躲在什么地方等着看朕怎么落子。"

章怀远的心沉了沉。他想说什么,却听见李钰继续道:"但不管下棋的人是谁,河堤的银子是真的被贪了,百姓是真的遭了灾。那些账册上的数字背后是七个县的农田和屋舍,是上万条人命。章卿,朕要你把真相查出来,把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查明白。至于这盘棋是谁布的、冲着谁去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凌厉的平静,"朕会自己看清楚。"

章怀远深深一躬:"臣定不辱命。"

他退出中政殿时,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殿外的风比午后更凉了些,吹得他花白的须发微微拂动。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里那团闷了半日的浊气终于散了些,但随即便有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上来。他想起方才李钰站在窗前的模样,年轻的帝王背光而立,身形被光晕勾勒得有些单薄,但说出"朕会自己看清楚"那七个字时,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他走下台阶,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暮色正从天边漫过来,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

中政殿内,李钰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她伸手合上那本账册,手指在泛黄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她忽然想起午间在坤翊宫窗边榻上那种懒洋洋的暖意,想起崔菀盈盈的笑意和自己那句"今晚歇在坤翊宫"的承诺,然后被笑意被自己匆匆打断时的神情。

她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那一丝柔软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她重新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安平十二年二月十七,河堤贪墨案,首涉兵部。

李钰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从槐树梢头蔓延到了墙根,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朦胧光线里。她看着远处坤翊宫方向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了开来。"备辇,朕回坤翊宫用晚膳。"

曹经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李钰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越聚越多的暖色灯光,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崔菀,崔菀——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中政殿。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春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李钰走上御辇,帘子落下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政殿,那里面还摊着那本泛黄的账册,还坐着半日未动的御案,还挂着那幅"允执厥中"的御笔匾额。那些是她的责任,是她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扛起来的东西。但此刻辇车正往坤翊宫的方向去,那里有一个人等她共进晚膳,有暖黄的烛光和一桌温热的饭菜。

她靠在座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辇车在暮色中稳稳前行,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令人心安。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慢慢隐没,而皇城里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