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李钰打断了她,“儿臣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深宫是最能藏秘密的地方,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可儿臣更知道,若没有心儿替儿臣盯着那些日常文书,盯着那些暗处,儿臣连睡两个整觉的工夫都没有。北境的军报、户部的粮秣账册、吏部的考功条陈,每一件都要时间、要精力、要人手。儿臣登基十二年多,内阁里有多少人真心替儿臣办事,母后心里比儿臣清楚。定王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六部里他埋了多少人,儿臣一时半刻拔不完。若连身边一个能放心托付的人都不能用,儿臣这个皇帝,便是在御座上坐一辈子,也只是一尊泥塑木雕。”
她这番话说完,殿中又安静了。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审视渐渐淡了,换成了另一种神情——那神情有些复杂,像是一个看见自家孩子走得比自己预想中更远了的母亲,心里既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又有更多的忧虑和不安。
:“儿臣不瞒母后,前些日子给卢远的密信便是有心儿代笔,而且是儿臣特意让她用自己的笔迹,想来卢远应是认得出来的。”
李钰停了一下了,看了文熙一眼,李钰道:“如此母后想必知道儿臣此举用意,母后选儿媳的慧眼如炬,心儿聪慧,模仿儿臣的笔迹已有七八分像,所以请母后相信儿臣,也相信心儿。”
“你让皇后帮你,我不拦你。”文熙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缓了些,但那缓里仍带着一道隐隐的底线,“可你要记住一件事——她是你的皇后,不是你的朝臣。你在她面前可以是李钰,可在天下人面前,你是天子。天子批阅奏疏,用的朱笔是御笔,盖的印是御印。那些字迹、那些决断,必须出自你的手,出自你的口。你可以让她替你看、替你想,但最后落在纸面上的那一道朱批,必须是你亲手写的。”
李钰垂着眼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她明白太后这话里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还有一半是说给崔菀听的——太后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用人,但不能让那个人走到日光底下来替你担那份天子该担的担子。那担子太重,也太亮,站在上面的人会被千万双眼睛盯着,一言一行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箭。
“儿臣明白。”李钰抬起眼来,望着太后,目光坦然,“母后放心,朱批永远是儿臣的字迹。心儿替儿臣做的,只是将那些琐碎的文书分门别类、摘要撮要、附注建议,最后落笔的从来都是儿臣自己。儿臣不会让她站到前朝去,也不会让任何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文熙看了她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只伸手拿起方才在看的那卷经书重新翻开,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了。可李钰注意到文熙翻书页的手指比方才慢了些,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没说出口的话。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若是不留心根本看不见,但李钰看见了。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太后到底还是不肯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那句话是什么,李钰大约也猜得到:太后始终不相信崔菀。不是不相信她的才具,是不相信她这个人。一个家族背景强大、显赫门第的女子,被天子放到那么近的位置上,在太后这样在宫闱里摸爬了半辈子的人看来,那就是一桩需要时时提防的隐患,毕竟外戚弄权在她自己身上经历过。
“母后,”李钰站起身来,“儿臣今日扰母后清修了。改日再来陪母后说话。”
太文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复杂的神色已经敛去了,只剩下一片温温的、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慈和。“去吧。”她说,“回去早些歇着,夜里的风凉,别在窗边坐着看折子看到太晚。”
李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太后正低头看着那卷经书,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她侧脸上,将她鬓边那几缕银白的发丝照得亮亮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李钰却觉得那平静的面具底下压着一千句没说出来的话,沉沉地、密密地垒着。
她转身走出了仪和宫。
她走回坤翊宫时,崔菀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几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便什么也没问,只朝她伸出手来。李钰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手心贴着手心,感觉到崔菀指尖的微凉和掌心里薄薄的细汗。
“母后说什么了?”崔菀问,声音很轻。
李钰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了一会儿眼。“没什么,”她说,“就是说了些母后该说的话。”
崔菀没有再追问。她把那几本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碟桂花糕搁在李钰手边。“刚做的,还温着。”她说,“你早上去仪和宫之前没吃什么东西,先垫垫。”
李钰睁开眼,看着那碟桂花糕——糕面切得齐齐整整,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来,和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混在一起,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心儿,”她含着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批那些折子的时候,用我的笔,行么?朱批的字,你给我留一栏空着,我回来填。”
崔菀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了然。她没有多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李钰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声“好”。
她闭上眼,心想太后那没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去问。有些话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路走过去了就不能回头。而她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牵着手里这只温热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