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被拖进“主板”大教堂时,祭司会正准备把他的名字从日常记载里刮掉。
那不是比喻。
一名瘦得像竹竿的书记官,拿着旧时代裁纸刀,刀尖抵在羊皮纸上。“沈砚”两个字已经被刮花了一半,纸屑落在铜盆里,混着香灰,像一撮脏雪。
“再刮一刀,他就不是邦联的人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沈砚跪在冰冷的钢板地上,后颈被铁钩压着,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敢往上看太高。
大教堂穹顶是坠毁空间站的外壳,裂缝里透着惨白的雪光。邦联禁忌第一条,直视天空不得超过三息。三息之后,人就容易把自己看丢。
沈砚只看见半截断裂的太阳能翼,像一根巨大的骨刺,插在殿顶。
“我没死。”
他说。
声音不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押着他的巡雪卫笑了一声。
那人叫梁七,脸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拖到嘴角,笑起来像脸被人撕开过。他一脚踢在沈砚小腿上。
“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日志说你死了,你就死了。”
话说回来,在雪崩纪元,这话真不是吓唬人。
雪灾后第二十七年,昆仑骨邦联的人都明白一件事:没有被记录的东西,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房子会长出不该有的门,牲口会忘了自己是牲口,人也会变成另一种玩意儿。
所以每个聚居点都有日常记载。
谁出生,谁死,哪块净化田冻坏了,哪只畸变体被拖去献祭,连今天雪流是细还是粗,都得写。
写下来,大家一起念,事情才算钉住。
可昨天傍晚的日常记载里,沈砚死了。
死因写得很清楚:巡查白灾区边缘时失踪,三日未归,按同化处理。
问题是,他回来了。
背着一只破记录箱,穿着被雪烧出黑洞的棉衣,从白灾区的风里走回来。守门的老兵当场吓得尿了半截裤子,手里的铜铃摇得跟催命似的。
“归乡者!”
“有东西冒沈砚的皮回来了!”
整个锈镇边门都炸了。
沈砚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梁七用捕雪钩按倒。钩尖扎进肩胛,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抱着怀里的记录箱。
箱子里有他的观察日志。
还有一截发烫的旧时代录音笔。
现在,箱子被摆在祭司会脚下。
离他只有三步远。
可这三步,中间隔着十七名巡雪卫,两名祭司,还有一口专门烧污染物的炭炉。
炭炉里烧着黑香。
香味盖不住腐臭。那味道从大教堂深处飘来,像冻烂的肉,又像旧电线皮烧焦。沈砚知道,那是净化田今晚要做维护仪式,献祭物已经送进来了。
“沈砚,锈镇第三记载所抄录员,二十一岁。”
高台上,首席祭司顾檀翻着骨页册。
她年纪不算大,脸却白得没血色,眉心点着一枚红漆印。她说话慢,像怕每个字说错了会裂开。
“你失踪三日,期间无人观察,无日志回传。按邦联律,归来者需剥离记忆,验明身份。”
殿里一下静了。
剥离记忆,说得好听。
说白了,就是拿遗物针从脑子里抽一段出来,塞进祭司会的净瓶里。运气好,丢掉童年里一碗热汤。运气差,连自己娘的脸都忘了。
沈砚喉结动了动。
他其实没有娘的脸可以忘。
他记忆里只有一间白墙房子,一张亮着的屏幕,还有窗外干净到刺眼的阳光。可那些东西在昆仑骨邦联没人见过。
雪灾前的完整记忆。
这是最要命的东西。
归乡者定律写得很清楚:所有声称保留雪灾前清晰记忆的人,都是危险源。
沈砚不傻。
他在锈镇装了十七年糊涂,别人问起小时候,他就说发烧烧没了。记忆税要缴,他就缴一段假的:半块冻薯、漏风的棚屋、邻居家总哭的狗。
大家都这么过。
可这一次,他失踪三天后活着回来,装糊涂已经不顶用了。
顾檀抬眼看他。
“你有什么要说?”
沈砚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血顺着衣袖滴到钢板上,很快结成暗红的薄壳。
他盯着自己的记录箱。
“我的日志在箱子里。”
“箱子受污染,不能开。”梁七立刻接话,“按规矩,烧了。”
“你急什么?”
殿侧有人懒洋洋地开口。
说话的是个胖子,披着不合身的皮袄,手里捧着一只豁口瓷碗。碗里不是茶,是净化田分下来的藻汤,绿得像墙缝里的霉。
他叫唐九井,旧地铁环线来的黑市掮客。名义上是来给祭司会送药,实际上谁都知道,他鼻子比狗灵,哪儿有遗物哪儿就有他。
胖子喝了口汤,烫得直咧嘴。
“顾祭司,烧箱子容易。万一里面真有三日观察记录呢?那小子就不是归来替身,是活人。活人烧了,日常记载要补错,麻烦得很。”
梁七冷冷看他。
“黑市的人少插嘴。”
唐九井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怕你们加班嘛。天道打工人也得歇口气,何况祭司。”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马上又憋回去。
顾檀没有笑。
她看向记录箱,手指在骨页边缘敲了两下。
“开箱。”
梁七脸色沉下去。
“祭司,风险太大。”
“我说开箱。”
顾檀声音还是轻,但梁七闭了嘴。
两个戴铜面罩的侍从上前,用长钳夹住箱扣。箱子是沈砚从白灾区背回来的,外壳蒙着一层灰白霜屑,霜屑不是普通雪,贴在铁皮上,发出很细的电流声。
滋滋。
像有一群小虫在啃耳膜。
侍从刚碰到箱扣,殿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全黑。
就是所有人的影子,都慢了半拍。
沈砚看见梁七的手先动,影子却还留在原地。顾檀眉心红印微微裂开,像一滴血要渗出来。
唐九井手里的瓷碗抖了抖,藻汤洒在靴面,他低声骂了一句。
“坏了。”
没人问坏在哪儿。
因为下一刻,大教堂左侧的日常记载墙上,那排铜字开始自己变形。
今日雪流:低。
那行字扭了两下,变成了——
今日雪流:高。
高字刚成,殿外就响起了铜铃。
一声。
两声。
三声连成片。
巡雪卫的脸全白了。
“白灾风压到门口了!”
有人从外面冲进来,帽檐挂着灰雪,眼睛瞪得像快掉出来。
“东侧骨墙少了一段!守墙的两个人……两个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殿里轰的一下乱了。
有人往香炉里塞更多黑香,有人低头拼命念自己的名字。还有个年轻侍从吓得直哭,边哭边摸怀里的记忆牌。
沈砚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东侧骨墙。
那是锈镇最老的一段防线,平时由三班人轮流观察。按理说,不该突然“少一段”。
除非——
除非它已经三天没人写进日志。
沈砚猛地抬头。
“昨天的日常记载,谁写的?”
梁七一把揪住他头发。
“你管得着?”
沈砚疼得吸了口冷气,却盯着顾檀。
“东侧骨墙被漏记了,对不对?”
顾檀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像冰面裂了一条线。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猜中了。
大教堂外的铜铃还在响,越来越急。那声音听久了,人心会发慌,像有人拿细针扎着后脑勺。
顾檀合上骨页册。
“梁七,带两队人去东侧。”
梁七却没动。
“祭司,归乡者还没处理。”
“风压进来,今晚死的就不止一个归乡者。”
“按律,归乡者优先处置。”梁七咬着字,“他回来得太巧。东墙漏记,他也失踪三日。要我说,不是他引来的雪,就是雪穿着他的皮进来了。”
这话毒。
可殿里不少人点头。
沈砚看见那些眼神,心里一沉。
饿狼见了肉,大概就是这样。
他们害怕,需要一个能被推下去的东西。现在他刚好跪在这里,身上还沾着雪。
顾檀还没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一个守卫倒飞进来,后背撞在铜柱上,脖子歪到一边,没了动静。
门口的雪光里,爬进来一条人影。
不,不算人。
那东西穿着守墙人的破棉袄,四肢反着折,膝盖朝后,手掌贴地。它的脸还保持着人的样子,可嘴裂到耳根,舌头像一条冻硬的鱼,在地上拖出湿痕。
它一边爬,一边用守墙人的声音说话。
“我叫……我叫……”
说到第三遍,它忽然停住,脑袋转向沈砚。
“我叫沈砚。”
殿里所有视线都扎了过来。
沈砚头皮发麻。
那东西也叫沈砚。
梁七眼里凶光一闪。
“看见没有!”
他拔出腰刀,刀背上嵌着一枚畸变核心,亮起浑浊蓝光。
“替身进殿了!”
怪物猛地扑来。
速度快得不像爬,更像被什么线拽着滑。两个侍从挡在前面,还没来得及举钩,胸口就被撕开。血喷在香炉上,黑香灭了一半,腐臭味一下压过来。
沈砚被梁七按着,动不了。
怪物冲他来。
那张裂嘴里还在念。
“沈砚……沈砚……把名字给我……”
关键时候,顾檀从高台上扔下一卷铜简。
“写!”
铜简砸在沈砚面前,滚了半圈。
他愣了一下。
顾檀厉声道:“你不是说你有日志?现在写!观测它!”
沈砚的手被绑着。
他低头咬住绳结,牙齿磨得发酸。梁七骂了一声,抬刀就要砍怪物,却被怪物一爪拍在肩上,整个人撞翻炭炉,火星炸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