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相信我。”
小女孩的声音落下,主机舱里所有灯都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是像有人把蓝光捏在手心里,慢慢攥紧。机柜里的嗡鸣声变尖,地板下的冷风往上钻,吹得周豆裤腿直抖。
沈砚盯着屏幕。
白墙房间里,小女孩抱着那只黄色塑料鸭,站得很乖。她脸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眼神也清清楚楚,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凉。
唐九井先憋不住。
“不是,小妹妹,你这话说得跟旧地铁赌档里的托儿一样。越说别信,越想让人信。”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脸上的肉抽了抽。
屏幕里的小女孩慢慢转头。
她好像听见了。
塑料鸭被她抱得更紧,鸭嘴已经裂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小片黑色芯片。
顾檀的笔停在骨页册上。
“沈砚,别盯太久。”
沈砚没移开眼。
他太阳穴还插着金属片,束缚带勒着手腕,血顺着指尖滴到椅子扶手上。那点血很快结霜,又被主机舱的热风吹化,黏得发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核心记忆占用者请求接入。】
【是否允许?】
下面没有选项。
只有一个倒计时。
六十。
五十九。
周豆一看数字就慌了。
“它又让选?”
“不是让选。”
沈砚声音有点哑,“它在逼我们等。”
倒计时每跳一下,主机舱外的舱门就被撞一下。
咚。
咚。
外面的湿东西还没散。刚才锈镇全员公开记载顶住了一口气,可梁七副本没死,只是换了个法子钻进来。
顾檀看着屏幕,脸色很难看。
“核心记忆被占用,按验忆室旧例,要么剥离,要么隔离。可这里是主板核心,它不会按祭司会的规矩来。”
唐九井咽了口唾沫。
“说白了,就是咱们现在坐在人家锅里,人家问要不要加盐。”
沈砚没接话。
他在想那句“别相信我”。
这句话不像梁七。
梁七副本喜欢诱导,喜欢用棚区、净化田、天空来压人。它说话像把刀,明晃晃摆在桌上,让你自己往上撞。
小女孩不一样。
她像是在屏幕那边,偷偷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
可纸条上也可能有毒。
倒计时跳到三十七。
屏幕忽然一花。
白墙房间的墙角出现一扇门。
门是旧时代那种防火门,红色,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儿童安置室】
周豆小声念到“儿童”两个字,赶紧捂住嘴。
沈砚的脑子猛地刺了一下。
儿童安置室。
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想起来的,是身体先知道。胸口发闷,指尖发麻,像有人把他按回一条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消毒水味,有孩子哭,有广播反复念“请保持观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无名指上的疤。
可记忆里那只按红色按钮的手,明明也不是这双手。
“唐九井。”
“在呢。”唐九井立刻把记录器举高,“你说,我记。先说好,别让我记太绕,我脑子现在跟冻藻泥似的。”
沈砚盯着屏幕。
“记录:核心记忆占用者展示旧时代儿童安置室。请求接入前,先回答三个问题。”
屏幕闪了一下。
倒计时停住。
唐九井眼睛一亮。
“哎,这破玩意儿吃谈判啊。”
顾檀立刻补上:“祭司顾檀见证,接入前需核验占用者身份。”
屏幕里的小女孩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身后的防火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排小床。
床边挂着名牌。
光线很白,白得晃眼。沈砚看见第一张床上写着“观察样本乙-17”,第二张床写着“观察样本丙-04”。
第三张床的名牌被雪花点挡住。
第四张床边,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黄色塑料鸭。
周豆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沈哥,她小时候住这儿?”
唐九井嘴快:“也可能是养小怪物的地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瞄了周豆一眼。
周豆没骂他,只把嘴抿得很紧。
沈砚问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小女孩张了张嘴。
屏幕没有传出声音,却弹出一行字。
【沈雪。】
沈砚手指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深处。他听过。不是在锈镇,也不是在大教堂。
是在一个很热的下午。
有人坐在桌边,给黄色塑料鸭贴名字贴,嘴里说:“沈砚,你妹妹叫沈雪,以后别再把她玩具拿去拆。”
妹妹。
这两个字冒出来时,沈砚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感动。
是害怕。
在雪境,来得太顺的记忆,往往比刀还危险。
顾檀看出他脸色不对,沉声说:“第二个问题。”
沈砚咬破舌尖,血腥味顶上来,脑子清了一点。
“你为什么占用我的核心记忆?”
屏幕里的沈雪低头看怀里的鸭子。
那只鸭子嘎地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机柜里的风都停了半拍。
文字跳出来。
【不是我占用。】
【是你把我锁在这里。】
唐九井“嘶”了一声。
“这就有意思了。她说是你干的。”
周豆急了。
“沈哥不是那种人。”
唐九井摊手。
“豆子,人有时候自己干过啥,真不一定记得。尤其在这鬼地方,昨天吃的藻饼都能被写没,别说二十七年前。”
顾檀瞪了他一眼。
唐九井立刻闭嘴。
沈砚没生气。
因为唐九井说得没错。
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归乡者都说不清。第零号观察员这个身份像一件旧衣服,主板硬给他套上,可衣服口袋里装了什么,他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他问得很慢。
“第零日发生了什么?”
白墙房间忽然剧烈抖动。
沈雪身后的防火门砰地合上,门缝里挤出灰白雪屑。那些雪屑不是落下来,而是往屏幕外钻,像细小的虫。
顾檀脸色一变。
“别让雪屑出来!”
她掌心按上骨页册,血痕亮起。骨页册上的字一行行浮起来,挡在屏幕前,像临时糊了一层薄纸。
唐九井也把记录器按到胸前,红灯刺得人眼疼。
“记录!屏幕出现雪屑外溢,疑似白灾区信号借核心记忆入侵!”
外面舱门又被撞了一下。
这一次,圆形舱门上鼓起一个人脸形状。
梁七的声音从那张铁皮脸里挤出来。
“问得好。”
“第零日的真相,你们真敢听吗?”
沈砚抬眼。
“你急了。”
舱门上的脸顿了一下。
沈砚继续道:“你怕她回答。”
梁七笑了。
“我怕?第零号观察员,你连自己杀过谁都不敢想,还在这里审我?”
周豆猛地回头。
“你胡说!”
梁七的脸在舱门上越鼓越清楚,铁皮被撑得吱呀响。
“周豆,你爹被送去泪湖,至少还记得自己叫周柏。可沈砚呢?他醒来第一天,为什么刚好倒在东墙外?为什么雪影不吃他?为什么捕雪钩只钩穿肩膀,没把他拖成两半?”
这些话像几块石头,砸进主机舱。
唐九井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第一个异常,终于被摆出来了。
沈砚刚被巡雪卫带回锈镇那天,所有人都说他命大。白灾区三天无人记录,出来还能喘气,简直像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想想,不对。
白灾区不会无缘无故放人。
雪也不会讲善心。
梁七声音压低,像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他不是逃出来的。”
“是门把他吐出来的。”
沈砚眼前闪过第一天的画面。
灰雪。
东墙哑掉的铜铃。
捕雪钩飞来,钩尖扎进右肩。
梁七站在墙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像等货到手的冷静。
当时沈砚以为那是巡雪卫的肃杀。
现在才发现,梁七早知道他会出现。
顾檀也想到了,笔尖重重划破骨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