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实在。
沈砚掀开黑色盖板,里面有一排细小插槽,其中一个还贴着旧标签。
【计划内样本名单】
他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就是关键线索。
泪湖AI不认人情,只认名单。祝闻能操控它,是因为手里有泪湖祭司印和半席权限。但如果把名单改成“周豆非计划不可回收”,不一定行;可若把他写回锈镇公开校验名单,变成已锚定居民,AI的旧日逻辑可能会冲突。
沈砚把手按在接口上。
记忆牌立刻弹出提示。
【是否调用第零号观察权限,校验计划内样本名单?】
【代价:观测者惰性加深。】
【可能遗忘一段低优先级个人记忆。】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低优先级。
系统说得轻巧。
什么算低优先级?一顿饭,一句玩笑,还是沈雪抱着塑料鸭站在门边说“别忘了阿七”?
他不敢赌。
可梯子那边,周豆已经被水拖到胸口。唐九井和顾檀一左一右抓着他,两人都快被拉下去了。
沈砚咬破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调用。”
记忆牌裂缝里蓝光暴涨。
他的身体猛地一冷,像有人从后背抽走一层皮。脑子里有东西被翻开,又被粗暴地扯出去。
很小的一段记忆。
刘春枝把账本砸到唐九井脚边时,骂的那一句话。
没了。
他记得她砸过账本,记得唐九井被骂,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句骂人的话。挺荒唐的,生死关头,他竟然有点难受。
那句骂声里,有锈镇活人的烟火气。
现在缺了一块。
接口亮起。
驾驶台前弹出一片残缺光幕。
【泪湖净化田计划内样本名单:维护材料、畸变核心、冷却供体、祭司授权体……】
沈砚快速往下扫。
没有居民。
没有孩子。
只有材料。
一排排编号后面,有些附着模糊旧名。
周柏。
鲁成。
马槐。
还有更多看不清的字。
顾檀也看见了,手上动作一僵,差点被白影拽下去。
唐九井骂声都哑了:“泪湖把人全写成料了?”
矛盾彻底露出来。
净化田不是偶尔用冻肉维护。
它的系统名单里,人从一开始就可以是材料。祭司会和七席所谓的生存秩序,只是给这套吃人的旧机器披了层香灰。
广播里,祝闻低声道:“沈砚,别乱动名单。”
沈砚没理他。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光幕上写入一行。
【锈镇公开校验临时追加:周豆,周柏之子,锈镇居民,已由顾檀、沈砚、唐九井共同见证。非维护材料。】
系统卡住。
泪湖AI女声响起。
【记录冲突。】
【周豆:临时儿童锚点。】
【周豆:锈镇居民。】
【处理建议:提交上级权限。】
祝闻立刻道:“以上级权限确认,周豆归入——”
第三掌柜的铜钱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旧地铁第三站,接入交易见证。”
唐九井愣住:“掌柜?”
第三掌柜声音冷硬:“唐九井欠我一条命。债务人名下临时救援对象,不得被第三方无偿回收。”
唐九井下巴差点掉下来。
“不是,掌柜,您这时候还算账?”
第三掌柜道:“账目最干净。”
顾檀喘着气,立刻补刀:“顾檀见证,周豆当前处于救援债务关联中,泪湖无交易凭证。”
唐九井一边拽人一边骂:“我头回觉得欠债这么顺耳!”
泪湖AI再次卡顿。
【交易权属冲突。】
【维护权属冲突。】
【儿童锚点权属冲突。】
【暂停回收。】
缠着周豆脚踝的黑线松了一寸。
就一寸。
唐九井抓住机会,嘶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
顾檀也同时发力。
周豆被硬生生从水里拔出来,啪地摔在检修梯上,吐出一大口蓝水。
蓝水里混着几根细小黑线,落地后还在扭。
唐九井抬脚全踩烂。
“让你缠!让你缠!”
周豆趴在梯子上,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顾檀把他往上推。
“回车里!”
三人连滚带爬冲回维护车。
车门刚合上,井底蓝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黑色薄片悬在半空,不再乱抖,冷蓝光却更深。
【三方见证校验异常。】
【第三备份解封进度:百分之五十三。】
【强制转入只读预览。】
沈砚心头一跳。
“只读预览?”
脑子里的“沈砚”低声道:“挡不住了。至少不是完整开启。”
薄片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影像投到车厢中间。
影像很模糊。
旧时代的白色实验室里,一个穿观测服的男人坐在地上,满脸疲惫。他抬头看向镜头,脸和沈砚一模一样,却老一些,眼底全是红血丝。
原始沈砚。
他手边放着一只塑料鸭。
鸭子旁边,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沈雪。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第零日记录,第三备份。”
“如果有人看到这里,说明反向镜组已经被再次启用。”
画面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玻璃窗。
窗外不是雪原。
是天空。
蓝得刺眼。
顾檀立刻低头:“别看窗外!”
所有人都把视线压低。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继续说:“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是我们先让天空学会了看人。”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周豆粗重的喘息声。
原始沈砚抬手,按住额头,像疼得快撑不住。
“反向镜计划由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泪湖冷却组、主板核心共同执行。七席前身全员签署。”
唐九井喃喃:“全员?”
祝闻的声音消失了。
泪湖AI也没出声。
影像里的原始沈砚忽然靠近镜头,眼神发狠。
“不要相信任何完整保存第零日的人。”
“包括我。”
画面再次一抖。
沈砚胸前记忆牌忽然滚烫。
第二层里,那个“沈砚”笑了一声。
很轻。
像终于等到门开。
沈砚猛地按住记忆牌,可已经晚了。
薄片投影里的原始沈砚抬头,隔着二十七年的影像,看向他。
“第零号,如果你身边出现另一个沈砚。”
“立刻杀掉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车厢灯全灭。
黑暗里,沈砚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声不属于心跳的敲门声。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