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低声道:“说话。”
镜胎一号这才挤出一句:“我记忆里有他的手术灯。”
阿七也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眼神一点点发冷。
“原来是你。”
首席观察员看向他。
“七号,你不该醒。”
阿七披布下的手在抖。
不是怕。
更像气到骨头里了。
“我该不该醒,轮不到做箱子的人说。”
顾檀听出了不对。
“他参与镜胎计划?”
阿七咧嘴,笑得难看。
“参与?顾檀,你太客气了。”
车厢显示屏忽然弹出红字。
【镜胎七号情绪异常。】
【押送风险上升。】
【建议立即冻结。】
车厢两侧座位下弹出细管。
细管尖端亮着蓝光,对准阿七,也对准沈砚。
泪湖AI接管播报。
【押送人承担证物风险。】
【镜胎七号若污染或失控,沈砚承担记录反噬。】
唐九井一脚踹向最近的细管。
“又来这套!”
细管被踹弯,却没断。反而有三根从脚边弹出,缠住他的靴子。
唐九井差点摔倒。
周豆扑过去,用两只手抱住细管往外拽,脸憋得通红。
“放开唐哥!”
细管猛地一甩,周豆被甩到座位上,后背撞得砰一声。
沈砚眼神一沉。
他把黑箱塞给顾檀。
“拿好。”
顾檀立刻接住。
“你要做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走到车厢中央,按住自己的记忆牌。
【是否启动临时押送约束?】
【可压制镜胎七号异常。】
【代价:押送人承担部分镜胎污染噪声。】
唐九井爬起来,一眼看见那行字。
“别!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吃的。”
阿七也抬头。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沈砚,你不压我,我未必会失控。”
镜胎一号冷笑。
“你自己信吗?”
阿七没说话。
车窗外,首席观察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像医生看一只实验鼠跑进笼子。
沈砚忽然很讨厌这种眼神。
他看向阿七。
“站好。”
阿七怔了一下。
沈砚说:“别让我白背。”
阿七嘴角动了动,最后真站直了。
“行。”
沈砚按下确认。
下一瞬,车厢里的蓝光全涌进他胸口。
不是痛。
是吵。
无数细碎的声音挤进脑子。
“开门。”
“让我进去。”
“把名字给我。”
“我不是坏东西。”
“我只是想活。”
沈砚眼前一花,差点跪下。
顾檀想扶他,却被车厢里弹出的安全带硬生生拦住。那条带子像蛇一样缠住她手腕,越挣越紧。
“沈砚!”
沈砚听见她喊,却分不清这声音是现在的,还是他遗忘过的哪一段。
他咬住牙,手指抠进记忆牌裂缝。
血从指甲缝里冒出来。
“记录。”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哑。
“镜胎七号当前未加入棚区记录。”
蓝光一顿。
他继续说:“镜胎七号当前未接触儿童记忆。”
那些声音还在撞。
沈砚额头冒出冷汗,汗刚出来就被车厢冷气冻住。
“镜胎七号当前由沈砚临时押送审查。若其试图替换任何见证者姓名,押送关系立刻中止,转入公开封存。”
阿七猛地看向他。
“你还留后手?”
沈砚喘了口气。
“对你这种人,不留不行。”
唐九井被细管缠着,还不忘插嘴。
“说得好,证物就得有证物的觉悟。”
阿七看了唐九井一眼,居然没骂回去。
车厢里的细管停住了。
泪湖AI开始卡顿。
【押送约束成立。】
【镜胎七号异常压制。】
【记录反噬转入押送人。】
沈砚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这次空得很具体。
他记得周豆是谁,记得小孩递过藻饼。
可他突然想不起周豆刚才撞到座位时,喊的是“疼”,还是忍着没喊。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掉了。
沈砚低头,看到周豆正捂着后背看他,眼里全是急。
他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周豆的头。
“没事。”
周豆眼圈红了。
“你又忘东西了?”
沈砚没答。
唐九井替他骂:“这破地方迟早让人忘了怎么骂街。”
顾檀终于挣开安全带,手腕被勒出血痕。她走到沈砚旁边,盯着他看了两息。
“还站得住?”
沈砚点头。
“站得住。”
顾檀把黑箱递回他手里。
“那就别倒。”
沈砚接过黑箱。
车窗外,首席观察员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会选最麻烦的路。”
沈砚抬眼。
“你很了解我?”
“比你自己了解。”
这句话让车厢里的人都不舒服。
首席观察员抬手,在白房间的桌面上点了一下。
车厢顶灯全部熄灭。
只有显示屏还亮着。
【主板核心移动校验启动。】
【校验题一:确认当前沈砚是否为首席观察员沈砚的合法延续。】
【若确认:当前沈砚获得主板核心通行权,须交出镜胎七号与日志。】
【若否认:当前沈砚被判定为非法归乡者副本,同行者连带隔离。】
唐九井看完,整张脸都绿了。
“这题谁出的?这么缺德,祖坟都能冒黑烟。”
周豆小声问:“不能不答吗?”
车厢喇叭立刻响起。
【三十息内未回答,默认否认。】
顾檀握紧刀。
“它要把我们拖进主板核心。”
第三掌柜声音发紧。
“沈砚,别确认。确认就是把你自己交给他。”
唐九井急了。
“否认也不行啊,非法归乡者副本,听着就要被切片。”
阿七靠着车壁,脸色阴晴不定。
“选否认。”
唐九井立刻回头。
“你当然想选否认,反正隔离的是我们。”
阿七盯着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
“不否认,他拿到我,拿到日志,你们就没用了。”
镜胎一号也低声道:“否认。”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两行选项。
确认,他就成了首席观察员沈砚的延续。通行权会有,代价是把阿七和日志交出去。棚区可能暂缓三日,但三日后呢?刘春枝的账本、许翠护着的老人名、马金给母亲记的药,全会被主板拿去拆。
否认,他会被写成非法归乡者副本。
同行者连带隔离。
这刀不是架在他脖子上,是架在所有人脖子上。
沈砚抬头看屏幕里的那张脸。
“你说你把我唤醒。”
首席观察员点头。
“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答这两个选项。”
首席观察员眼神微微一动。
沈砚按住车厢中央的手动记录板。板面很凉,冻得他掌心发麻。
“新增第三项。”
【权限不足。】
“当前沈砚不确认自己是首席观察员沈砚的延续,也不承认自己是非法副本。”沈砚一字一句说,“当前沈砚作为被多方记录、持续见证的独立观察对象,申请公开分歧。”
显示屏剧烈闪烁。
【身份定义冲突。】
【无此选项。】
顾檀立刻把手按在记录板另一侧。
“顾檀见证。当前沈砚由我持续记录,不归首席观察员单方定义。”
唐九井也扑过来,手还被细管勒着,硬是把胳膊压上去。
“唐九井见证。他欠我的账还没算,谁也别想把人写没。”
周豆咬着牙,把小手贴到板上。
“周豆见证。沈哥今天收了我的藻饼。”
这句话很小。
却像一颗钉子,钉住了沈砚胸口那块快被冻麻的地方。
阿七站在原地,没动。
唐九井瞪他。
“证物,你不来?”
阿七看了看沈砚,又看向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
最后,他走过来,把手按在记录板边缘。
“镜胎七号见证。”他停了一下,“沈砚不是他。”
首席观察员的脸第一次冷下来。
“七号。”
阿七笑得发狠。
“别叫我编号。”
记录板亮起。
【公开分歧申请成立。】
【身份校验转入争议状态。】
【主板核心通行权暂不授予。】
【非法副本隔离暂缓。】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气,轨道车猛地一震。
车窗外的白房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隧道。
隧道尽头,有一扇巨大的圆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上刻着旧时代的字。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
【主板核心临时接驳口】
唐九井看着那扇门,声音都变了。
“不是说通行权不授予吗?怎么还往那儿开?”
第三掌柜沉声道:“它不让你进去。”
顾檀接上:“是有人在外面拉车。”
轨道车速度越来越快。
沈砚手里的黑箱忽然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笃。
笃。
笃。
不是阿七。
是箱内那卷日志。
沈砚低头,看到黑箱扣缝里渗出一行新字。
【第二段解锁条件变更。】
【条件:进入主板核心接驳口前,找到真正的离轨人。】
字迹刚亮完,车厢最后一排座位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众人齐齐回头。
那里原本空着。
现在却坐着一个穿白研究服的人。
他低着头,袖口干净,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跟屏幕里的首席观察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