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安置室就在裂缝后面。
白灯吊在天花板上,灯罩里积着一圈灰。铁床只有半截,被褥薄得像纸,床脚挂着一块旧牌子,写着【样本安置-雪】。墙角那只黄色塑料鸭少了半张嘴,歪歪倒倒,肚子上有一道烧痕。
沈砚看着床边的小女孩。
她也看着他。
那张脸太熟了。
熟到他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沈雪小时候总是这样,害怕时先咬嘴唇,眼睛红了也不肯哭出声。
可沈砚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刚才那一下代价,割得干干净净。
他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哥哥。
唐九井倒吸一口冷气,嘴里那句脏话滚到舌尖,又硬吞回去。
“沈砚,别过去。”
顾檀刀横在身前,肩头霜色已经爬到锁骨,她说话时牙关都在轻轻碰。
“这不是普通回放。”
第三掌柜的铜钱也在震。
“这是核心区内层压力场。儿童安置室被主板临时投放出来了。进去的人,会被按儿童样本规则校验。”
周豆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块藻饼。
“儿童样本规则……是什么?”
杯子盯着裂缝里那间屋子,喉咙动了一下。
“谁承认自己被安置,谁就会被写进库里。”
阿七靠着记录板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说白了,进去容易,出来得看它心情。”
那团披着七线白袍的雪站在记录墙前,半张面具落在脚边。它上方没有脸,只有翻动的白雪屑。可现在,它发出的声音像个小女孩。
“哥哥,带我出去。”
床边的小女孩伸出手。
手很小,指甲边缘有冻裂的口子。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
顾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看清楚。”
沈砚停住。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团雪,只盯着儿童安置室的地面。铁床下有一小滩水,水面映着那小女孩的影子。
影子没有脸。
只有一团乱雪。
沈砚指尖慢慢收紧。
唐九井也看见了,后背汗毛都竖起来。
“好家伙,差点被它骗进去。”
周豆眼睛红了。
“可它顶着沈雪姐的脸。”
这句话最扎人。
假的也扎人。
因为真沈雪曾经在这里待过,曾经坐过这样的铁床,曾经被写成样本,被当成门锁,被迫留下那些断断续续的日志。
那团雪不是随便挑了张脸。
它挑的是最疼的那一张。
记录墙上,【沈雪归位中】几个字还在往下压。每压一寸,黑箱就震一下。箱扣撞得沈砚手腕发青,里面却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行文字闪得飞快。
【哥,别答应。】
【它拿我的名字补门。】
【儿童安置室不是出口。】
七线祭司,或者说借名的雪源,轻轻笑了。
“她说不是出口,你就信?”
小女孩坐在床边,眼泪滑下来,砸在鞋尖。
“哥哥,我冷。”
周豆一下捂住嘴。
唐九井骂了一句:“别演了,真当我们没人带过孩子?”
话刚出口,儿童安置室的白灯闪了闪。
墙上浮出新的规则。
【儿童安置室临时校验开启。】
【一,所有进入者需确认监护关系。】
【二,未确认监护者视为遗弃。】
【三,被遗弃儿童可由主板核心接管。】
【四,接管后,儿童姓名归主板所有。】
顾檀脸色沉下去。
“它不是要你进去救人。”
沈砚接上:“它要我承认监护关系。”
唐九井反应也快。
“你一认,它就能说你确认了这玩意儿是沈雪?”
杯子点头,脸比刚才更白。
“而且会把真的沈雪日志压掉。假名覆盖真名,主板最擅长这个。”
阿七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黑线,嘴角一扯。
“我以前就是这么被编号的。”
这话一落,没人笑他。
沈砚看着裂缝里那张小脸。
他不敢不看,也不能只看。
眼前的小女孩哭得无声。黑箱里的沈雪也无声。一个用脸骗他,一个用字拦他。
他想起沈雪喊他“哥”的样子。
可声音没了。
只剩画面,像旧照片被雪磨掉了边。
沈砚把黑箱放到地上,手掌按在箱盖上。
“记录:裂缝内儿童安置室出现疑似沈雪形象。当前未确认其身份。”
那团雪的笑声停了一瞬。
沈砚继续道:“记录:黑箱内沈雪值守日志持续反对确认。两者冲突,进入公开争议。”
记录墙滋啦一声。
【争议申请提交。】
【主板核心驳回。】
七线祭司抬起手。
儿童安置室里,那小女孩忽然从床边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她抬头看沈砚,嘴唇发抖。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周豆受不了了,眼泪啪嗒掉下来。
“别这样……”
唐九井把他往后拽,自己眼眶也红。
“别看她眼睛,豆子。”
顾檀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她很少犹豫,可这会儿刀尖也轻轻颤了一下。
假的沈雪爬起来,脚踝处拖出一串黑色字。
【被遗弃。】
【被遗弃。】
【被遗弃。】
每爬一步,记录墙上“沈雪归位中”的进度就涨一点。
杯子忽然弯下腰,捡起自己之前碎掉的杯片。
“她在逼你。”
沈砚说:“我知道。”
“还有十五息。”杯子看着记录墙,“归位完成后,真的沈雪日志会变成附属证据。”
唐九井急得额头冒汗。
“那怎么办?不认也不行,认更不行。这破地方真会做题,答案全是死路。”
沈砚看向周豆。
“你刚才说,你听过沈雪日志。”
周豆愣住,抹了把眼泪。
“听过。”
“她在日志里做过什么?”
周豆想了想,声音还在抖。
“她写名字。写儿童安置室的人。林小满、贺舟、孟圆圆,还有……还有阿七。”
阿七脸色微变。
沈砚又问:“她有没有让别人只认她?”
周豆摇头。
“没有。她让你记住其他孩子。”
沈砚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顾檀。
“儿童安置室里,被写掉的不止沈雪。”
顾檀明白了,眼神一沉。
“把所有孩子拉出来争议。”
唐九井拍了下大腿。
“对啊!它穿沈雪的壳装可怜,那我们就问问这屋里其他孩子认不认它!”
第三掌柜声音低低传来。
“可你们没有儿童记忆库权限。”
阿七忽然开口。
“我有一点。”
所有人看向他。
阿七脸色不太好看,嘴上还是那副欠揍样。
“别这么看我。我不喜欢编号,不代表编号没在我身上留洞。”
他抬起手,掌心黑线慢慢散开,露出一串旧编号。
【乙-17】
【丙-04】
【阿七】
【镜胎七号】
那些字挤在一起,像烙在肉里的虫。
阿七盯着儿童安置室,声音哑了点。
“他们以前叫我阿七,不是镜胎七号。”
他说完,手掌猛地按在记录板上。
“记录:阿七申请调用儿童安置室旧称呼记录。对象不止沈雪。”
记录板亮了一下。
【权限不足。】
阿七咬牙,脖子上的黑线立刻勒紧,勒得他额角青筋跳起。
“再申请。”
【权限不足。】
顾檀把刀往地上一插,手掌按上去。
“顾檀见证。祭司样本申请公开儿童样本名单。”
唐九井也按上去。
“唐九井见证。旧地铁共账追加,账先欠着。”
周豆把藻饼贴上去,哭着喊:“周豆见证!沈雪姐不是一个人在里面!”
杯子把杯片按在黑箱旁边。
“杯子见证。离轨记录确认,儿童安置室曾存在多名样本。”
沈砚最后按上去。
“临时公开记载人沈砚,申请按名单核验,而非单名归位。”
记录墙剧烈一震。
七线祭司那团雪猛地转向他们。
“多余姓名会造成污染。”
唐九井抬头骂了一句,骂完赶紧低眼。
“你才多余!你全家都多余!”
下一刻,儿童安置室的墙面开始渗字。
一开始只有几笔,像被水泡烂的墨。
接着,一个个名字冒了出来。
【林小满】
【贺舟】
【孟圆圆】
【许青禾】
【郑临】
【乙-17:拒绝编号】
【丙-04:夜里哭过三次】
【阿七:偷过半块糖】
阿七脸色一下僵住。
唐九井本来紧张得要命,看见这行还是没忍住。
“你还偷糖?”
阿七瞪他。
“关你屁事。”
话说回来,这一点反倒像人了。
不是编号,不是镜胎,不是什么争议证物。
就是个偷过糖、怕被发现的小孩。
儿童安置室里的假沈雪停住了。
她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可表情有一瞬间空掉,像戏台上的傀儡线断了一根。
墙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有的名字亮一下就暗,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后面跟着很小的生活碎片。
【林小满:怕黑,睡觉抓床栏。】
【贺舟:说自己不怕打针,其实晕针。】
【孟圆圆:藏过两颗盐粒。】
【沈雪:第十五日值守,记录所有人仍有名字。】
这行出来时,黑箱终于不震了。
沈砚盯着那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假的沈雪忽然尖叫。
那声音刺得人脑仁疼。周豆捂住耳朵蹲下,唐九井把他护在怀里,自己也疼得脸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