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豆被那两根白手套指着,整个人像被钉在泥里。
他手里的藻饼还贴着记载板,边角碎了一块,掉进泥水里。那点碎屑刚落下,就浮起一行小字。
【锚点已触发。】
【临时观察核心等待作答。】
【三十息内未作答,默认选择锈镇棚区。】
刘春枝一听,脸色当场变了。
“默认选我们?凭啥?”
唐九井把周豆往身后一拽,骂得牙都咬响。
“这破东西连孩子都坑,真他娘有出息。”
白雾深处,那一排排旧屏幕更亮了。
光从五步外照进来,照得棚屋木板发白。木板缝里往外冒冷气,像底下埋着一整条冻河。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再贴着脚下,而是被拉向白雾深处。顾檀、唐九井、刘春枝他们也一样。所有人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被什么大钩子拖着走。
顾檀横刀挡在周豆前面。
“不能让他答。”
白手套没有急。
它只是轻轻弯了弯手指。
【临时观察核心拒绝作答。】
【转入辅助压力场。】
【天眼校准室开启。】
脚下棚区泥地猛地一沉。
众人没来得及反应,四周的棚屋、账本、油灯、破门板,全都像被水冲开的墨迹,一层层散掉。
沈砚伸手抓住周豆后领,另一只手拽住顾檀袖口。
唐九井反应也快,扑过去抱住刘春枝的账本,嘴里还喊:“账本别丢!命可以再想,账丢了刘婶能活撕我!”
刘春枝气得一巴掌拍他后背。
“你少咒自己!”
下一瞬,白光卷过来。
再落地时,脚下不是烂泥,也不是木板。
是冰冷的金属网格。
网格下面很深,黑洞洞的,能看见一圈圈旧线缆往下垂,像死蛇挂在井里。远处传来风扇转动的声音,慢,哑,像老人喘气。
他们站在一间圆形控制室里。
四周全是屏幕。
大的有一面墙那么高,小的只有巴掌大,密密麻麻嵌在金属架上。屏幕大多碎了,裂纹里结着白霜。可每一块还能亮,冷白的光闪一下,人的脸就跟死了三天似的。
控制室顶上没有天花板。
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圆孔。
圆孔里嵌着层层镜片,镜片外结着雪。它没有眼珠,却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被盯上了。
周豆抬头到一半,沈砚一把按住他的后脑。
“别看上面。”
周豆赶紧低头,鼻尖都快碰到藻饼。
唐九井也把头压得很低,嘴里嘀咕:“这地方连灯都长得像眼睛,谁设计的?审美欠揍。”
第三掌柜的铜钱沙沙作响。
“不是灯。”
“这是旧时代天基观测系统的地面校准室。”
沈砚看向四周屏幕。
屏幕上一行行字正在刷。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外站。】
【天眼系统地面端。】
【状态:雪崩纪元第27年,异常唤醒。】
【第一观测目标未确认。】
顾檀低声道:“新的压力场。”
沈砚点头。
“它把我们从棚区拉进天眼校准室,是为了绕开共同体。”
杯子抱着黑箱,靠在一根金属柱旁。他脸白得厉害,手指被冻得发青,可还是没松。
黑箱缝里浮出沈雪的字。
【别让它看见活人。】
【它看见谁,谁就会被写成样本。】
这行字刚出来,周围屏幕齐齐闪了一下。
白手套从最大的一面屏幕里伸出来。
它像隔着水面,指尖慢慢敲在屏幕内侧。
笃。
【样本定义错误。】
【天眼只执行观测。】
【被观测者负责维持自身稳定。】
唐九井气笑了。
“听听,这话多像祭司会。刀架你脖子上,还说你脖子不够硬。”
刘春枝抱紧账本,眼睛在屏幕上扫来扫去。
“它要选目标,到底会咋样?”
没人马上答。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三项。
【锈镇棚区。】
【主板核心。】
【沈砚。】
他心里慢慢沉下去。
选棚区,棚区会被天眼钉住。那不是普通观察,是从天上往下压的旧时代逻辑。棚区那些人刚刚通过逐人核验,身上还带着共同见证的痕迹,一旦被钉成样本,白手套就能把他们一人一人拆开。
选主板核心,看起来像把刀捅回去。
可主板核心本来就是巨型空间站残骸改造的东西,和天眼这种旧系统八成有接口。真选了,说不准不是攻击主板,而是帮它们接上线。
选沈砚,最简单。
也最像陷阱。
顾檀看出他的停顿。
“你别想自己顶。”
沈砚没说话。
唐九井立刻接上:“对,你少来。你现在记性跟破筛子似的,再被天上那只大眼瞪一下,回头怕是连我欠几块藻饼都忘了。”
刘春枝冷冷道:“他忘没事,我记着。”
唐九井一噎。
“刘婶,这时候你就别补刀了。”
周豆忽然小声说:“它刚才要我答。”
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豆脸色还白,可眼睛没躲。
“如果我不答,它默认棚区。那我答错了,是不是也会害人?”
白手套像等的就是这句话。
屏幕上出现一张干净的儿童座椅。
座椅旁边摆着热粥,白灯,还有一支没有磨损的新笔。
【临时观察核心可入座。】
【入座后,天眼将听从核心选择。】
【核心享有优先保护。】
唐九井一把捂住周豆耳朵。
“别听,都是套。”
周豆挣了挣,没有挣开。
“唐哥,我听得见。”
唐九井手僵了一下,慢慢放开。
周豆看着那张椅子,喉咙动了动。
“我不坐。”
白手套停住。
周豆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怕得很明显,腿肚子都在抖。可他把藻饼握在胸口,像握着一块小盾牌。
“我也不选你给的三个。”
屏幕立刻跳红。
【无效。】
【观察必须存在目标。】
沈砚忽然开口:“不一定。”
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沈砚走到周豆旁边,低头看着脚下金属网格。
网格下面的线缆有一根还在微微发蓝。蓝光一跳一跳,像脉搏。
“天眼第一次看天空时,目标不是人。”
他看向黑箱。
“沈雪说,第一个看天空的不是人,是天眼。”
黑箱轻轻震动。
【对。】
沈砚接着说:“那它的第一观测目标,也未必是三项里的活人。”
顾檀皱眉:“你想让它看自己?”
第三掌柜的铜钱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反向校准。”
唐九井眼睛一亮,又马上警惕。
“听着就很贵。”
第三掌柜道:“贵得很。旧地铁不赊。”
沈砚没理他们的拌嘴。
他看着最大屏幕里的白手套。
“申请第四目标。”
【拒绝。】
“目标:天眼校准室当前记录。”
【拒绝。】
“目标:第一观测记录原件。”
这一次,屏幕没立刻回。
白手套的手指停在半空。
沈砚知道戳中了。
他继续说:“如果天眼只是执行观测,就让它先观测自己的第一条记录。别急着看别人。”
白手套慢慢收指。
【权限不足。】
【第零号观察员权限降级。】
【临时观察核心可授权。】
所有光又压到周豆身上。
周豆小脸被照得发白。
唐九井低声说:“豆子,别怕,咱不授权也行,哥带你跑。”
阿七在旁边冷笑。
“跑哪儿?这地方五步外都能给你刷新成棺材。”
唐九井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阿七扯了扯嘴角,没再刺他,反而走到周豆另一边。
“要按就快点。你手抖归手抖,别把藻饼按碎了。”
周豆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安慰我吗?”
阿七脸一黑。
“我是怕你浪费吃的。”
顾檀把刀横在身前。
“周豆,授权不是坐下。你只说一句,剩下让沈砚承担。”
沈砚摇头。
“不。”
他蹲下来,拿起周豆手里的藻饼,把它按在金属网格上。
“我们一起承担。”
白手套猛地敲屏。
【共同授权将引入污染。】
【警告:授权者将承担反向观测代价。】
屏幕弹出一行行名单。
【周豆:可能失去一段关于棚区归属感。】
【沈砚:可能加重观测者惰性。】
【顾檀:可能触发祭司样本校验。】
【唐九井:可能被旧地铁债务回响追索。】
【阿七:可能回流镜胎批次。】
【杯子:可能碎片化加深。】
【刘春枝:可能失去一页生活账。】
刘春枝看到最后一行,脸当场绿了。
“它怎么老盯我账本?”
唐九井小声说:“可能知道你账多。”
刘春枝抬脚就要踹。
可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把账本翻开,撕下一页空白夹页,啪地拍在藻饼旁边。
“拿夹页。正文别想。”
许翠也从白雾边缘挤了过来,手指还冻得发紫。
“我记。”
马金扶着他娘,脸上全是汗。
“我也记。我娘说她不记,她怕忘了我小时候尿床。”
老太太怒了。
“你不说没人知道!”
唐九井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沈砚看着这一圈人。
他们谁都不体面。
一个抱着账本抠门,一个欠债还嘴硬,一个孩子腿抖,一个镜胎装冷,一个碎片人抱箱子像抱命。可这会儿,他们都把手伸了过来。
不是因为不怕。
是怕归怕,手没缩。
周豆把藻饼往前推了一点。
“周豆授权。”
沈砚按住藻饼另一边。
“沈砚见证。”
顾檀刀尖点地。
“顾檀见证。”
唐九井把手搭上去,嘀咕:“唐九井见证,欠条别趁机涨利。”
阿七不情不愿地伸手。
“阿七见证。”
杯子把黑箱贴近金属网格。
“杯子见证。”
刘春枝按住账页。
“刘春枝记账。”
一圈手按下去。
金属网格下的蓝光猛地亮起,像一条醒来的河,从他们脚底冲向控制室中央。
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然后,第一块屏幕亮了。
上面不是文字。
是画面。
旧时代的昆仑。
没有永恒雪原,没有白灾区。山脉黑沉沉地卧在远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观测中心外站的白色天线一排排转动,像一群抬头的铁鸟。
唐九井下意识想抬头看蓝天,顾檀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找死?”
唐九井吓出一身冷汗。
“忘了忘了,画面也算天?”
第三掌柜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