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研究服的小女孩站在门里,脚边没有影子。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衣服上印着旧时代的蓝色标识,已经褪得发灰。最扎眼的是她胸口那块牌子。
【外站值守员:沈雪】
字是黑的。
可牌子边缘,却爬着一圈细细的白霜,像有人刚从雪里把它捞出来。
周满还卡在门缝边,手里攥着那只丑木马。周柏一把将孩子拽到身后,动作粗得很,差点把小孩拉倒。
“疼……”周满小声嘟囔。
周柏手一僵,又赶紧松了点。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别乱跑。”
周满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倒还知道先把木马塞进怀里。
白化复核场被母版压住,只剩下十几息。
四周白光像被重物按住的蛇,还在地上扭。玻璃柜里的记忆碎片一闪一闪,冻饼、小木马、旧棉鞋,全都蒙着薄霜。
沈砚看着门里的“小沈雪”,没有往前。
不是他谨慎到像老狐狸。
是他现在真的慢。
眼前画面总有一点迟滞。顾檀抬手挡在他身前时,他过了半息才听见刀鞘磕到铁扣的声音。
唐九井已经骂出来了。
“又来一个沈雪?你们这地方批发小孩啊?”
小女孩没看他。
她只盯着沈砚胸口的记忆牌。
母版嵌在那里,像一块卡进肉里的冷铁。每跳一下,沈砚脸色就白一分。
黑箱里的录音还在沙沙响。
“哥,如果你听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把母版带到了外站门前。”
录音里的沈雪声音很近,却比门里的小女孩多了点喘息,像一边跑一边说。
“不要相信门里第一个出来的人。”
众人同时看向那小女孩。
小女孩眨了眨眼,表情没变。
唐九井当场往后退半步。
“好家伙,现抓现杀。”
小女孩终于开口。
“录音被污染了。”
她声音很轻,和沈雪有七八分像,却少了那种怕归怕、还是硬着头皮说话的劲儿。
像一只旧喇叭,放出来的童声。
“雪外观测点还有活人。你们必须把母版送进去。”
顾檀刀尖微微下压。
“凭什么信你?”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沈砚。
“因为他撑不了多久。”
这话不假。
沈砚喉咙里又涌上一股甜腥,被他硬压了回去。舌根发麻,连牙齿都像冻住了。母版给他的三十息压制还没结束,可追索的字已经爬满了他衣襟。
【申请回收。】
【申请审判。】
【申请清洗。】
一行压一行,像蚂蚁钻骨头。
刘春枝咬牙在账本上记:“门内小女孩自称外站值守员沈雪,要求送母版入内。沈雪录音警告,不信第一个出来的人。”
她写到这里,笔尖突然卡住。
纸面上多出一条细线。
【外站记录优先级高于棚区账本。】
刘春枝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账页上。
“高你娘。”
血从她指缝渗出来,把那行字糊住。
第三掌柜的铜钱响得很急。
“这是新场域。别让它单独定义。”
话音刚落,门内地面亮了。
一条黑色轨道从小女孩脚下延伸出来,越过门槛,一路铺到沈砚脚边。轨道两侧,旧式指示灯一盏盏亮起,绿得发冷。
沈砚胸口记忆牌弹出提示。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外站前厅。】
【规则一:进入者需提交最近三日观察日志。】
【规则二:无日志者按雪源疑似体处理。】
【规则三:母版携带者不得离开外站轨道。】
唐九井看得头皮一麻。
“不得离开?这不就是请君入瓮?”
梁七抬枪对准轨道,扣下扳机。
红线打在轨道边缘,没进去。
反倒是轨道上弹出一行小字。
【巡雪卫权限过期。】
梁七脸黑了。
“二十七年前的破门,还挺记仇。”
小女孩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里露出更深的空间。
那不是普通房间。
是一间旧时代接待大厅。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安全须知,地面铺着灰色防滑砖。前台后面摆着几台坏掉的终端,屏幕上堆着雪花点。墙角有一台饮水机,桶里没有水,只有一团白色絮状物,慢慢蠕动。
空气里有一股旧塑料烧焦味。
还有消毒水。
那味儿和白化场的漂白水不一样,淡一点,却更让人不舒服,像医院走廊半夜没人时的气味。
周豆小声说:“这里……像没被雪埋过。”
阿七冷笑。
“越像干净地方,越要命。”
沈砚看向小女孩胸口的牌子。
“你是谁?”
小女孩回答得很快。
“沈雪。”
黑箱里的录音忽然刺啦一声。
真正的沈雪声音断断续续挤出来。
“哥……她会先说自己是我。”
唐九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录音卡点也太准了吧?”
小女孩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她看向黑箱。
“关闭它。那是第零日用来拖延你的残留程序。”
杯子抱紧黑箱,往后缩了半步。
“我不关。”
小女孩看他。
“离轨记录没有外站通行权。”
杯子脸色发白,还是抱得更紧。
“那我也不关。”
沈砚抬手按住记忆牌。
他想观测小女孩的名字。
刚一集中,眼前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冷意从眼眶往脑子里钻,疼得他指尖一抽。
顾檀立刻扶住他。
“别硬看。”
沈砚喘了一口气。
“她的名字……空的。”
唐九井愣住。
“空的?”
“牌子写着沈雪。”沈砚盯着小女孩,“但人没有名字。”
小女孩脸上第一次出现细小裂痕。
像瓷碗被热水一烫,裂出一圈细纹。
她很快又恢复原样。
“名字不重要。任务重要。”
刘春枝冷笑一声。
“听听,又是这味儿。泪湖也爱这么说。”
周柏把周满按到刘春枝身边,又看向门内最深处。
“我娘呢?”
小女孩侧头。
“第一名家属已释放条件不足。需提交母版,完成外站重启。”
周柏枪口抬起。
“你再说一遍。”
周满一把抓住他衣角。
“爹,奶在里面,但她不让我进去。”
周柏猛地低头。
“你看见她了?”
周满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在一个玻璃屋里,敲窗户。她让我跑,说外面冷也比里面好。”
这话一出来,周柏眼睛都红了。
白化复核场虽然被压住,但家属门没完全开。周柏母亲还在里面。现在外站前厅接管门后区域,等于把人又扣了一层。
说白了,他们刚从七席手里撬出半只手,外站又把门关上了。
唐九井低声骂:“这帮地方怎么都一个德行,见人就扣押金。”
第三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在旧地铁欠的押金还没退。”
唐九井急了。
“掌柜,这时候别催债。”
这句有点荒唐,可没人笑得出来。
沈砚看着门内那条轨道,慢慢问:“雪外观测点早没活人,是什么意思?”
黑箱录音静了两息。
沈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
“第零日之后,外站所有值守员都死了。”
“但外站不能承认无人值守。”
“所以它学会了用进入者补岗。”
门里的小女孩安静地站着。
脸上的裂纹又多了一点。
录音继续。
“它会先给你看熟人,再给你看正确的路,最后让你写最近三日日志。只要你写了,外站就会把你登记成新值守员。”
“哥,别写。”
沈砚垂眼。
最近三日观察日志。
他有。
从锈镇、泪湖、主板核心到白化场,他一路都在被迫记录。要是外站要这东西,他确实最合适。
也最危险。
顾檀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她直接把刀插在轨道前。
“谁都不写。”
小女孩看着她。
“无日志者按雪源疑似体处理。”
话音落下,前厅的坏终端一台接一台亮起。
屏幕雪花点里浮出人脸。
有穿白研究服的,有巡雪卫旧甲的,也有普通棚区棉袄。每张脸都像泡在水里,五官发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门外。
他们同时开口。
“提交日志。”
“提交日志。”
“提交日志。”
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铁皮桶里说话。
周豆吓得脸白,却还是抓着藻饼往前一步。
“我们可以共同写吗?”
沈砚看了他一眼。
周豆声音发抖。
“以前都能共同记。它说进入者提交,又没说只能一个人。”
小女孩的眼睛转向周豆。
【低龄观察核心候选。】
【建议隔离。】
顾檀刀锋一横,挡住那道从前厅扫来的绿光。
“别扫他。”
周豆腿肚子都在抖,嘴却没闭。
“我说错了吗?”
第三掌柜铜钱一停。
“没错。规则没写单人。”
刘春枝立刻翻账本。
“那就写共同日志。”
沈砚反应慢了一拍,才伸手压住账页。
“不写三日。”
刘春枝一愣。
“不写怎么过?”
沈砚看着门内前台后方的安全须知。
那上面有一句旧时代标语,被灰尘盖了一半。
【访客请登记来访目的。】
不是提交完整履历。
只是登记来访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