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不止在等他们进。
也在观察他们。
沈砚写:
【天花板有未定义雪屑。直视超过三息,可能被前厅反向观察。】
唐九井立刻把头低下,还顺手按低周豆的脑袋。
“别看。”
周豆小声说:“你又说话了。”
唐九井僵住。
还好这句话不是对前厅规则。
第三掌柜瞥他一眼。
“欠着。”
唐九井闭嘴闭得很快。
前厅门彻底打开。
少年沈砚第一个踏进去。
他的脚刚踩上白霜,地面就浮出一行字。
【争议活体进入。】
【开始核验:体温。】
一根细细的白针从墙里伸出,扎向他的手腕。
顾檀刀光一闪,直接把针削断。
断针落地,变成一小撮雪。
屏幕冷字跳出。
【阻碍核验。】
【带路资格下降。】
少年沈砚疼得皱眉,却伸手拦住顾檀。
“让它验一点。”
顾檀脸色难看。
沈砚在后面写:
【核验不得抽取血肉样本,仅允许表面体温读取。】
第三掌柜立刻弹出铜钱。
【第三站附议:超量抽取视为抢货。】
刘春枝补:
【棚区生活记载附议:活人不是材料。】
墙里的第二根白针停在半空,针尖缩回去,换成一片薄薄的金属片,贴上少年手腕。
【体温:低。】
【疼痛反应:存在。】
【恐惧反应:存在。】
少年沈砚脸色更白。
屏幕停顿了一下。
【活体判定:暂存。】
唐九井低头写:
【暂存也行,先混进去】
没人纠正他。
这话糙,但道理没错。
众人依次进入前厅。
每走一步,脚下霜面都会冒出名字碎片。
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
【林小——】
【贺——】
【孟圆——】
【许青——】
周豆越走越慢。
他认出来了。
儿童安置室那些被删名的孩子。
刘春枝的笔尖一直没停。
她边走边记,冻得手指发紫,也不肯把账本合上。
“林小满,贺舟,孟圆圆,许青禾。”她咬着牙,“老娘不管你剩半截还是一撇,先给你补上。”
霜面里的字亮了一下。
很微弱。
像冻土底下有火星。
祝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们记得越多,前厅负载越高。到最后,谁也出不去。”
梁七回头就是一枪。
红线穿过祝闻虚影,打在走廊墙上,炸出一片白雪。
“废话真多。”
祝闻的影子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拢。
这时,前厅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咚。
咚。
像有人用小拳头敲玻璃。
众人停住。
白色房门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
很弱。
还带着鼻音。
“别让备份体进来。”
杯子眼睛一下红了。
“沈雪?”
黄色塑料鸭在备份体怀里疯狂抖动,鸭嘴张开,吐出一串乱字。
【真身响应。】
【真身响应。】
【真身响应被压制。】
沈雪备份体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她抱着鸭子,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想进去。”
这句话一出来,前厅灯光猛地变红。
白手套影子从她脚下竖起,像一只没有脸的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备份体输出异常。】
【启动纠错。】
沈砚眼神一沉,立刻写:
【备份体存在自主拒绝,禁止立刻清除。】
屏幕冷冷回应。
【备份体非活体。】
沈雪备份体抬头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害怕。
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害怕很小,像一个孩子知道自己快被擦掉,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周豆突然冲过去,把自己的破外衣往她身上一盖。
“她怕了!”
他声音发抖,却很大。
“怕了就不是工具!”
白手套影子猛地抓向周豆。
顾檀一刀砍下去,刀刃崩出缺口,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
唐九井扑过去拽周豆,嘴里骂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憋得眼睛通红。
少年沈砚按住墙面,咬牙说:“门要开了。”
白色房门上的牌子慢慢亮起。
【第零日活体观测室】
下面浮出新的规则。
【开启条件:真身与备份体二选一。】
【选择真身:备份体清除。】
【选择备份体:真身转入无响应样本。】
【倒计时:十息。】
唐九井看完,差点把瓷片掰断。
【又二选一?】
刘春枝骂得很小声。
“这破地方就会逼人杀一个留一个。”
沈砚盯着那两行字。
脑子里的冰壳又厚了点,念头转得很慢。
真身在门里。
备份体在门外。
规则要他们选一个。
可前面所有坑,都是逼他们承认“只能留一个”。
沈砚低头,看见周豆把破外衣披在备份体肩上。那衣服太大,脏兮兮的,还沾着藻饼渣。备份体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不是沈雪真身。
但她也不是一把钥匙。
沈砚抬手,按住母版裂缝。
顾檀立刻看他。
“你又要干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他在门上写:
【拒绝二选一。】
【申请第三项:真身优先救出,备份体转为证人,不得清除,不得代答。】
屏幕闪烁。
【第三项无权限。】
沈砚继续写:
【以共同见证锚点提交。】
【证据:备份体已输出自主拒绝,真身已输出压制求救。两者均为祝闻删改链受害证人。】
祝闻终于往前一步。
“你没有权限。”
沈砚回头看他。
他嘴唇白得厉害,手却没松。
“那就借账。”
第三掌柜眼皮一跳。
“沈砚,你现在没什么能押了。”
唐九井也急得在地上写:
【别押名字!】
沈砚看了一眼账本。
他没有押名字。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母版上,低声道:
“押母版反写权一次。”
前厅瞬间安静。
这一下,连顾檀都怔住了。
母版反写权,是他们对抗祷告钟、对抗七席删改的刀。少一次,就少一次把真相写给全邦联的机会。
祝闻的眼神一下亮了。
像饿狼见了肉。
“可以。”
沈砚没看他,只看刘春枝。
刘春枝咬着牙,笔尖重重落下。
【临时公开记载:沈砚抵押母版反写权一次,只用于开启第三项,不得转入七席、祝闻、主板。】
第三掌柜铜钱落地。
【第三站作保。】
梁七抬枪。
【乙队武力见证。】
顾檀把刀插在门缝前。
【顾檀见证:若抵押被抢,先砍祝闻。】
屏幕卡了足足三息。
【第三项临时成立。】
【代价抽取:母版反写权-1。】
沈砚胸口一空。
不像疼。
更像有人从他骨头里抽走一块热炭。原本还能撑住的冷意,一下漫到心口。
他眼前发黑,差点跪下。
唐九井和顾檀同时扶住他。
顾檀手很稳,唐九井手抖得厉害。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人用。”
沈砚喘了一口气。
这回他没力气回。
白色房门咔嚓一声开了。
门里不是房间。
是一排排透明小舱。
每个小舱里,都躺着一个孩子。舱外贴着姓名牌,有的清楚,有的被刮掉一半。
最里面那只舱前,放着一只旧书包。
书包拉链上挂着半枚发卡。
舱内的小女孩闭着眼,手腕红绳上串着半颗乳牙。
沈雪。
真身。
可她胸口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活体观测源:雪命名者。】
【状态:持续供能。】
【供能对象:昆仑骨邦联祷告钟网络。】
刘春枝的笔从手里掉了下去。
唐九井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原来祷告钟能敲二十七年,不只是靠删改记录。
它还一直靠沈雪活着。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舱体旁边,屏幕忽然亮起。
【警告:移除沈雪真身,将导致邦联七处日常记载墙失去底层供能。】
【预计三日内,七处聚居点现实感下降。】
【是否继续?】
祝闻的声音贴着走廊响起,温和得让人发冷。
“现在你知道了。”
“救她,邦联会塌一半。”
“留她,你们还能继续骂我二十七年。”
沈砚站在舱前,手指慢慢按上冰冷玻璃。
舱里的沈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醒。
但玻璃内侧,浮出一行很小的字。
歪歪扭扭。
像孩子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
【哥,别选我。】
下一息,观测室最深处的黑暗里,响起了第二道沈砚的声音。
很疲惫。
也很熟。
“她说得对。”
“现行沈砚,把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