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行字出来后,维护轨里安静得像被雪埋了。
【链首保管人仍存活。】
【位置:锈镇东侧棚区。】
【当前姓名:许翠。】
唐九井蹭地站起来,破靴底在铁台边缘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回去。
“许翠?就那个天天护着老人记忆袋、看见巡雪卫腿都抖的许翠?”
没人笑他。
这名字太生活了。
生活到不像能和第零日原始观测台扯上关系。
沈砚看着墙字,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点反应都没有。红线分出去后,他左手像借来的,挂在那里,还能看见,却不好使。
顾檀先反应过来,刀背压住铁台。
“别确认。”
周豆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刘婶,许翠姐在棚区。”
刘春枝声音一下绷紧。
“别喊她名!周豆,先写:墙上出现姓名,不等于我们确认。”
炭笔刮墙。
【墙上显示当前姓名许翠。】
【棚区未确认其为链首保管人。】
【先记录,不应答。】
第三掌柜的铜钱响了一下。
“第三站见证,单方出价不算成交。”
话刚落,记录墙上的完整名牌猛地裂开一道缝。
缝里钻出一股白雾。
不是维护轨里那种冷气,而是锈镇棚区常有的味道:湿煤灰、烂布、藻粉糊,还有一点老人身上久病的药腥味。
下一息,铁台下方的线缆像活蛇一样抬起来,围成一口矮井。
井壁上浮出黑字。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链首保管人归档场。】
【规则一:链首保管人以“活体记忆袋、手部凭证、旧名牌残片”三者互校。】
【规则二:当前保管人位置暴露,需立即归档。】
【规则三:归档方式:召回 / 白化 / 交由终局保管。】
【规则四:十息内未选择,默认执行白化保护。】
【规则五:任何呼唤当前姓名,将视为召回确认。】
唐九井瞪着那三项,脸色发青。
“召回、白化、终局保管?这哪是选项,这是三把刀让你挑哪把割肉。”
阿七冷声道:“白化保护,听着像给死人盖被子。”
梁七抬枪,枪口对准矮井,却没有扣扳机。
“棚区那边有动静吗?”
上层信道里,周豆声音发抖。
“有……棚区记载墙亮了。”
刘春枝压低声音骂:“狗东西,手伸得真快。”
沈砚没急着写许翠。
他先问:“她现在在哪?”
周豆很快答:“东侧棚区,灶棚后面。她今天守马老太和王老的记忆袋,没来记载墙。”
刘春枝补了一句:“她怕吵,平时就躲那儿补袋子。针脚细,嘴笨,人不坏。”
这话说得急,也说得碎。
可沈砚听懂了。
许翠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关键人物”。她一直在棚区,抱着那些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旧记忆袋,胆小,手巧,见人先低头。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系统拿来当“无抵抗样本”。
沈砚用右手握住断铅笔,在铁台上写:
【不选择三项归档方式。】
【申请核验:链首保管人是否需本人在场确认。】
红字立刻压下。
【本人当前意识状态不稳定。】
【可由共同记录链代为归档。】
顾檀冷笑。
“又想替人点头。”
沈砚继续写:
【共同记录链可代为保护,不可代为归档。】
【本人未到场,任何归档无效。】
冰水里黑字一顿。
矮井里却浮出一幅画面。
锈镇东侧棚区。
灶棚后面的矮墙缺了半边,墙根堆着冻硬的煤渣。许翠坐在一个翻倒的木箱上,怀里抱着三只脏布袋。她手里捏着骨针,正在补其中一只袋口。
她肩膀很窄,头发用麻绳绑着,脸色发白。
一看就是那种平时别人声音大点,她都能缩一下的人。
可她补袋子的手很稳。
马老太坐在旁边,糊涂地念叨:“我的红头绳呢?我儿小时候给我买的。”
许翠低着头说:“在袋子里,没丢。”
王老咳得厉害,一边咳一边说:“别给我记太多,浪费墙。”
许翠小声回:“不浪费。您昨天还骂张满仓偷懒,这也得记。”
唐九井看着画面,嗓子卡了一下。
“她还真是……什么破事都记。”
刘春枝在上层急道:“别夸!夸也可能被认!”
唐九井立刻捂嘴,只剩眼睛还瞪着。
画面里,许翠忽然停针。
她像听见了什么,抬头看向灶棚外。
棚区记载墙的白光从远处照过来,一层一层,像冷水泼在雪地上。
她怀里的三只记忆袋同时鼓了一下。
袋口裂开细缝,里面传出老人们年轻时的笑声、孩子哭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正常。
许翠脸一下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跑。
她把三只袋子全抱进怀里,用自己破棉袄裹住。
骨针扎进她掌心,她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松手。
沈砚看着那一下。
骨针刺进去,血很少,一点红,沾在灰布上。
很小的一点动作,把前面那些冷冰冰的“链首”两个字拉回了人身上。
矮井黑字浮起。
【检测到活体记忆袋。】
【检测到手部凭证。】
【链首保管人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一。】
【请确认召回。】
顾檀刀尖一划。
“顾檀记录,许翠当前动作是保护老人记忆袋,不是响应召回。”
梁七接:“梁七记录,未见本人同意。”
唐九井赶紧喊:“唐九井记录,她手被扎了,先管伤,别管你破归档!”
阿七看他一眼,难得没怼。
“镜胎七号记录,系统用伤口做凭证,未询问本人。”
杯子抱着离轨碎片,声音细却清楚。
“杯子记录,活体怕疼。”
这句话一出来,矮井里的白光像被噎住。
上层,周豆飞快写。
【许翠抱住记忆袋。】
【骨针扎掌。】
【未呼名,未同意,未确认。】
【老人记忆袋仍在她怀里。】
刘春枝的声音从信道里压出来。
“再写,许翠这人胆小,平时白墙一亮就躲,不会主动应这种鬼东西。”
周豆照写。
沈砚盯着“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一”。
还差二十九。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停在这里。
它还缺旧名牌残片。
刚想到这,矮井画面里,许翠怀中最旧的那只记忆袋底部忽然裂开。
一片小小的金属片滑了出来。
叮。
落在煤渣上。
许翠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金属片很小,只剩半个角,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有一个凹下去的孩子掌纹。
和工作台上那块完整名牌的掌纹,一模一样。
唐九井倒吸一口气。
“这下齐了。”
黑字立刻翻滚。
【检测到旧名牌残片。】
【链首保管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归档场进入强制保护。】
【默认白化倒计时:十。】
棚区画面里,许翠周围的雪光开始发白。
灶棚的木柱褪色,煤渣变成干净的白灰,马老太脸上的皱纹被一点点抹平,像有人拿湿布擦旧墙。
马老太愣愣地问:“我儿是谁来着?”
许翠猛地抬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
“马金。”
话出口的瞬间,矮井红字亮起。
【当前姓名呼应记忆袋。】
【可视为召回确认。】
刘春枝破口大骂:“放屁!她是在护老人记忆!”
周豆写字写得差点把炭笔折断。
【许翠回答马老太问题,不是回应归档场。】
【马老太问儿子。】
【许翠答马金。】
【不确认召回。】
沈砚手心发汗。
右手汗水混着铁锈,断铅笔滑了一下。他用拇指顶住笔尾,继续写:
【申请区分:生活回应与系统召回。】
红字压下。
【区分需提交对许翠生活记录三条。】
【不足则白化继续。】
唐九井马上看向上层信道。
“刘婶!账本!”
刘春枝吼回去:“我知道!别催,催也不长手!”
紧接着,信道里传来翻账本的声音,纸页哗啦啦响,像冬天一把干草被风吹开。
刘春枝念得又快又狠。
“第一条,雪灾后第二十七年,灰月十三,许翠从东墙废料堆捡回三尺铜线,没交黑市,给王老补记忆袋扣。”
周豆写。
“第二条,灰月十六,马老太忘了鞋藏哪,许翠翻了半宿,在灶灰里找到,鞋底夹着她儿小时候的木牌。”
周豆写得手都抖。
“第三条,灰月十九,许翠记忆税没交够,被巡雪卫吓哭,回头把自己那段吃糖葫芦的记忆切了一半,换许婆婆一段没污染的赶集声。”
唐九井嘴角动了动。
“她吃过糖葫芦?”
刘春枝骂:“重点是这个吗?”
唐九井低声说:“不是,就是……这年头还记得糖葫芦,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