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只白手停在半空。
手套旧得发黄,指尖那道烧焦针孔像一只黑眼睛,盯着棚区所有人。
半截影子被它攥着。
影子末端挂着一点藻饼渣,干巴巴的,绿得发黑。那东西很小,可许翠看见后,眼泪一下就掉了。
“是那天的藻饼。”
她声音发颤。
“我记得,小雪咬不动,还用牙啃边。”
刘春枝一把按住她肩膀。
“先别认。”
许翠赶紧闭嘴,脸白得吓人。
沈砚右眼还在发黑,看门缝时,白手像重了两层影。他用右手撑着破墙,指腹上的血蹭在煤灰里,留下一道短短的红印。
门里那个女人又开口。
“别问沈雪了。”
“问我。”
她声音很疲惫,不像威胁人,倒像熬了很多年夜,嗓子里卡着旧雪。
唐九井坐在煤灰里,胸口还疼着,嘴上却没闲。
“您哪位啊?上来就让问你,黑市掌柜收摊也得先亮牌。”
第三掌柜铜钱一响。
“问话前,需登记身份。”
白手没有动。
门缝后面沉了两息。
随后,半空那些白纸哗啦一声翻开,像一群死鱼被风吹起肚皮。
黑字浮出来。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终局回收主场——白手取影审问庭。】
【规则一:持影者可接受问询。】
【规则二:问询者每问一项,需支付对应观察代价。】
【规则三:若问询者确认持影者为执行人,则封存执行档自动归档。】
【规则四:执行档归档后,影胎一号获得合法来源。】
【规则五:若无人问询,默认沈雪影子无人申诉。】
刘春枝看完就骂。
“这不就是逼人开口?问也坑,不问也坑。”
顾檀刀背抵在地上,冷声道:“第三条最脏。只要把她认成执行人,影胎就洗白。”
梁七盯着门缝里的白手,枪口没抬太高,却一直压着线。
“她可能不是执行人。”
沈砚也在看那只手。
烧焦针孔。
旧式手套。
这东西他见过不止一次。白手套管理,取证场,维护轨,闻青禾留下的血迹和残签,全都能往这只手上贴。
可贴得太顺,反而不对。
终局最喜欢顺手递答案。
递过来的,多半有毒。
沈砚蹲下,在煤灰上写:
【问询不等于确认。】
【持影者不等于取影执行人。】
【申请区分:持有、保管、采集、执行。】
黑字立刻压下。
【区分需问询。】
【首问代价:沈砚右眼一刻观测稳定。】
顾檀脸色一变。
“不行。”
沈砚右眼刚被分摊过,一刻观测稳定再丢,眼前这些字可能直接糊成一片。雪境里看错一行字,跟踩空悬崖差不多。
唐九井撑着膝盖站起来。
“换我问。”
黑字马上变了。
【唐九井首问代价:热面记忆剩余半口汤。】
唐九井脸上的贫劲一下没了。
棚区里安静下来。
那碗热面已经少了半口汤。再扣剩下的半口,就不是“少点味”,是那段记忆彻底空了。
许翠抱紧记忆袋,小声说:“我问吧。”
刘春枝几乎吼她。
“你问个屁!”
许翠缩了一下,却没退。
“我还有糖的记忆。”
“不能给。”沈砚说。
他声音不高,但很快。
许翠愣住。
沈砚看了看她怀里的袋子。
“糖是沈雪留给你的,不是拿来喂它的。”
许翠眼泪又掉下来,嘴唇抿得很紧。
话说回来,终局这次挑得准。它没再直接要命,要的是每个人手里最舍不得的那一点。唐九井的热面,许翠的糖,沈砚的眼睛。刀不大,专挑软肉割。
第三掌柜忽然开口。
“旧地铁第三站申请账问。”
黑字停了一下。
【账问需提交公账抵押。】
第三掌柜淡淡道:“提交第三站一日小额交易噪声。”
唐九井一愣。
“掌柜的,那玩意儿不是你们黑市防雪流的底噪吗?”
第三掌柜声音还是冷。
“少一日,账会乱。不会死。”
“但会亏钱啊。”
“闭嘴。”
铜钱重重一响。
【公账抵押成立。】
【首问允许。】
门缝里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还是这么会拆账。”
沈砚抬眼。
“你认识第三站?”
白手微微一顿。
第三掌柜立刻道:“此为沈砚自然发问,是否扣费?”
黑字闪了闪。
【未进入正式问询。】
唐九井赶紧接:“那您别愣着,能白问一句是一句。”
女人没有回答唐九井。
她把攥着的半截影子往外递了半寸。
影子在白光里发抖,像一片被冻住的薄布。
“我姓闻。”
刘春枝眼皮跳了一下。
“闻青禾?”
女人沉默。
沈砚立刻写:
【未确认全名。】
【姓闻不等于闻青禾。】
黑字没抓到空子,只能暗下去。
女人低声说:“我曾是白手套管理记录员。”
“记录员?”梁七冷笑,“记录员手里为什么有沈雪的影子?”
白手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那半截影子被攥得弯起来,藻饼渣差点掉。
“因为我把它藏起来了。”
棚区众人全愣住。
唐九井张了张嘴。
“不是拿走,是藏?”
女人说:“采集的时候,影子被分成两段。一段送去做模板,一段按规程销毁。”
“我没销毁。”
她声音很轻。
“我偷了半截。”
黑字突然亮起。
【检测到持影者自述:偷取沈雪影子。】
【可归类为执行参与。】
沈砚马上写:
【偷取销毁段不等于采集执行。】
【申请记录原话:她偷的是应销毁残段。】
周豆那边炭笔飞快跟上。
【持影者自述:采集已发生后,她藏起残段。】
【不确认其为采集执行人。】
刘春枝拍着账本骂:“听见没?偷剩饭和做饭不是一回事!”
唐九井小声嘀咕:“这比喻怪恶心,但好懂。”
门缝里的女人像是笑了一下,又很快咳住。
“刘春枝,你骂人还是老样子。”
刘春枝一僵。
“你认得我?”
女人没有立刻答。
白纸黑字却替她冒出来。
【第二问触发。】
【问询对象:持影者与刘春枝关系。】
【代价:刘春枝账本中一页棚区旧账。】
刘春枝脸色铁青。
那本账不只是账。谁借过半碗藻粉,谁冬天多领过一块炭,谁家老人夜里发烧,里面都写着。
一页旧账,少了就是一窝人的生活痕。
沈砚抬手,示意别问。
刘春枝却咬牙把账本往地上一摊。
“扣空白页。”
黑字冷冰冰地回。
【需有效旧账。】
刘春枝骂了一句脏的。
然后她翻到账本中间,手指停在一页边角发黄的纸上。那页写的是棚区雪灾后第十九年的冬账,字又挤又小,旁边还沾着油点。
许翠小声说:“刘婶,别……”
刘春枝没看她。
“我问。”
她把那页账撕下一条,不是整页,只撕了边上一小块空白和半行旧字。
“就这点。爱要不要。”
黑字扭了半天。
【残页抵押成立。】
唐九井眼睛都直了。
“还能这么砍价?”
第三掌柜淡淡道:“学着点。”
刘春枝盯着门缝。
“你认得我什么?”
白手后面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雪屑的电流声都钻进棚顶破洞里。
“你年轻时,在棚区门口给我半碗糊糊。”
刘春枝眉头皱紧。
“我给过的人多了。”
“碗边缺口,糊糊里有两粒冻白菜。你骂我看着像死人,吃东西还挑。”
刘春枝嘴唇动了动。
她想骂回去,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你是那个白脸丫头?”
女人低声道:“嗯。”
“后来他们说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