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井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手还没放下,白纸门就亮了一下。
【侮辱泪湖维护制度。】
【扣减旁站信用。】
“哎哎哎。”唐九井立刻把手举起来,“我没吐出来,表情也犯法?”
第三掌柜铜钱声懒懒一响。
“表情不入账,若有呕吐物,另算清洁费。”
这种时候还能扯一句,棚区里几个人竟都松了半口气。可那股泪湖冷泥味还在往鼻子里钻,腥、潮、带一点铁锈味,像死人指甲缝里的水。
门外,祝闻没有笑。
他只是隔着门板说:“你们可以骂我,但别骂泪湖。”
“泪湖每年产出的净化藻,养活了多少人。抗雪药剂救过多少棚区孩子。刘婶,你账本里应该有。”
刘春枝脸色一沉。
她当然有。
她不光有账,还有欠账。某年冬天,棚区三十七个人吃过泪湖藻粉;某次雪流冲墙,东侧棚区分到过十一瓶抗雪药。账本写得清清楚楚。
可她也记得,泪湖送药那天,来的人穿白袍,袖口一点血都没洗干净。
刘春枝把账本往地上一拍。
“救过人,就能把小姑娘照成空壳?”
祝闻轻声道:“如果不稳定,她会成为雪源。”
第一沈雪听证口里突然响了一声。
很短,很尖。
像有人踩到冻裂的薄冰。
周豆吓得手一抖,炭笔划出一道黑线。她赶紧重新写:
【第一沈雪听见“雪源”后出现恐惧反应。】
【不构成其同意维护。】
沈砚看着门上的绿光。
绿光从底部往上爬,像湖水漫过门板。白纸门的纸面鼓起一点点水泡,水泡里有黑色小字翻动,看不清,密密麻麻,像一群鱼卵。
【祝闻申请接管维护账解释权。】
【理由:现行泪湖祭司印持有人。】
【附加理由:泪湖维护账曾向锈镇提供救济。】
【是否准入解释权?】
红字下面,出现两个选项。
【准入。】
【反驳。】
唐九井看得眼角直跳。
“这还用问?当然反驳。”
顾檀却没有急着开口。
她盯着“救济”两个字,眉头压得很低。
“它把救济和解释权绑在一起了。”
梁七冷声说:“拿粮堵嘴。”
这话说得粗,却准。
棚区吃过泪湖的东西,喝过泪湖的药。只要终局把“受益”写成“承认制度”,那棚区每个人都可能被拉进去,变成祝闻解释权的旁证。
沈砚没有碰那两个选项。
他蹲在煤灰前,断铅笔在指间停了一下,写:
【申请区分:受救济事实、维护制度认可、白灯个案解释权。】
【棚区曾接收泪湖物资,不等于承认泪湖可改写活体恐惧。】
【救命药不得倒推被救者欠解释权。】
白纸门上的绿光停住。
门外的祝闻也安静了一瞬。
第三掌柜铜钱轻轻一碰。
“第三站认可区分。收货不等于卖身。”
唐九井小声嘀咕:“掌柜终于说了句人话。”
铜钱立刻响。
“唐九井欠账加一。”
“不是吧?”
没人理他。
白纸门很快浮出新字。
【反驳成立需提交救济账反证。】
【需证明:泪湖救济与白灯稳定非同一账目。】
刘春枝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账本是棚区账,不是泪湖账。里面只记来多少、分多少、谁吃了、谁没熬过去。要从这里证明泪湖内部不是同一账目,难。
祝闻在门外低声说:“刘婶,你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
温和得像一根湿绳,慢慢勒人脖子。
“泪湖所有产出,都来自维护。维护账就是救济账。你们吃的每一口,都在里面。”
许翠抱着真鸭,脸白了一下。
周柏嘴里那块藻饼也咽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饼,像看一块灰绿色的肉。
鲁成伸手想拿走,被周柏避开。
“别。”周柏嗓子发干,“我自己吃。”
他说完,硬把那口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咳了两声,眼圈都咳红了。
刘春枝看见,脸色更难看。
“祝闻,你少拿这个恶心人。”
门外轻轻一叹。
“我只是说事实。”
沈砚忽然抬头。
“事实要有账。”
他把铅笔压到煤灰上。
【申请公开泪湖活体维护账目录,不公开内容。】
【仅核验账目分类:救济产出、白灯稳定、活体维护是否同栏。】
白纸门回得很慢。
这一次,连绿光都像被冻住了。
过了几息,字才浮出来。
【目录公开需支付。】
【代价:一名在场者遗忘一次吃到救命食物时的味道。】
棚区里静了。
这代价不杀人,却缺德得很。
雪境里吃东西不只是吃饱。很多人活到现在,就靠那么一口味道撑着。热面、藻饼、红糖水,哪怕难吃,也能证明自己还没被雪啃空。
唐九井脸色一变。
他的热面记忆已经被抵押过,剩下的味道像破碗底一点汤,真不能再刮了。
刘春枝张了张嘴。
沈砚先写了一行:
【不得抽取儿童、沈雪、第一沈雪相关食物记忆。】
【不得抽取唐九井已抵押热面链。】
唐九井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金一直缩在人群后面。
他从祝闻开口起就没怎么说话,手一直攥着衣角。听到这个代价,他忽然把头抬起来。
“我来。”
刘春枝回头瞪他。
“你来什么?你娘还靠你记事。”
马金脸色发白,眼睛却没躲。
“我记得我娘给我留过半碗藻粥。”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天她骗我说自己吃过。我后来才知道,她一天没吃。”
马老太在角落里糊里糊涂地抬头。
“啥粥?我没饿着你吧?”
马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没,娘,你没饿着我。”
他走到煤灰边,手抖得厉害。
“味道我交。事别拿走。”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写。
马金这个人怕死,怕得明明白白。以前一有事,他眼睛先找退路。可现在他站出来,腿还在抖,却没往后退。
沈砚低声问:“想清楚了?”
马金咬牙:“想不清楚也得交。要不然它以后说我们吃了泪湖饭,就该闭嘴。我娘也吃过。”
刘春枝骂了一句很低的话,没拦。
沈砚写:
【马金支付一次吃到母亲所留救命藻粥的味道。】
【仅用于公开泪湖活体维护账目录分类。】
【不得抽取其母子关系、饥饿事实与分食事实。】
第三掌柜:“第三站见证。”
顾檀:“祭司见证。”
刘春枝咬着牙:“棚区见证。”
红字落下。
马金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那粥……是什么味来着?”
马老太看着他,忽然急了。
“咋了?是不是凉了?娘给你热热。”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被许翠赶紧扶住。
马金眼眶一下红了,背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没事,娘。热着呢。”
白纸门上的水泡一颗颗破开。
里面的黑字开始排列,像一张被泡烂的账单。
【泪湖活体维护账目录——截取。】
【甲栏:冷却耗材。】
【乙栏:净化藻产出。】
【丙栏:抗雪药剂原料。】
【丁栏:白灯稳定。】
【戊栏:非计划内生命处置。】
刘春枝盯着丁栏,手指都掐进账本皮里。
唐九井骂道:“还真有白灯稳定!”
祝闻在门外开口:“丁栏属于维护附属。”
沈砚没看他,只看目录。
白纸门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丁栏与乙栏、丙栏存在关联:稳定后减少雪屑污染,提高产出。】
祝闻声音平稳。
“看见了么?白灯不是惩罚,是稳定。泪湖用它保护更多人。”
这话一出,第一沈雪那边又传来一点压抑的哭声。
现行沈雪信道里很轻地说:“我疼。”
只有两个字。
周豆立刻写:
【现行沈雪陈述:我疼。】
【第一沈雪哭声仍在。】
【活体痛感不因产出提高而消失。】
顾檀看着门,声音发冷。
“祝闻,你拿产出证明行为有用,不等于行为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