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岭的风，卷着血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陆琰跪在父亲冰冷的尸身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砸在陆震霄染血的铠甲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周围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父兄们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公子！公子！”

云澈浑身是血地杀到他身边，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一把抓住陆琰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公子！醒醒！不能再等了！北渊兵马上就围过来了！必须尽快突围！不然陆家军就全军覆没了！国公爷和四位少将军，就真的白白牺牲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陆琰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红得吓人。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死寂。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兄长们的尸身，他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好。”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琰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龙枪。枪杆上的鲜血已经半干，滑腻冰冷。他翻身上马，追风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陆家军听令！”

陆琰举起银龙枪，枪尖直指谷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残存将士的耳朵里。

“随我突围！”

剩下的一万将士，此刻都聚集到了他的身边。他们个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手里的兵器也大多残缺，可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战意。他们是陆家军的骨血，是跟着陆震霄父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投降。

“杀！”

陆琰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银龙枪在他手里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所过之处，北渊兵纷纷倒地。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根本不防守，只知道进攻，每一枪都朝着敌人的要害刺去。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白袍早已变成了血袍，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杀出去这一个念头。

云澈紧随其后，手里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死死护住陆琰的后背。一个北渊兵举刀砍向陆琰的马腿，云澈侧身挡下，长□□穿了对方的胸膛，自己的肩膀却被另一把刀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他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又砍倒了一个敌人。

一万残军，跟在陆琰身后，踩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谷口的玄甲铁浮屠，已经被陆震霄父子拼掉了大半。剩下的铁浮屠见陆琰冲了过来，立刻结成阵型，挡在了前面。

“陆家小儿，哪里跑！”

一声暴喝传来。北渊镇国大将军石猛，手持一对八棱紫金锤，骑着黑马，挡在了陆琰面前。他看着陆琰，眼底满是怨毒的快意：“四年前，你在双仪城下一枪挑死我弟弟石勇。今日，我便让你陆家满门，给我弟弟陪葬！你父兄都死了，你也乖乖留下吧！”

看到石猛，陆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就是这个人，带着北渊军设下埋伏，就是他，亲手指挥士兵射杀了他的兄长们。

陆琰没有说话，双腿一夹马腹，提着银龙枪就冲了上去。

银龙枪凌厉如电，紫金锤沉重如山。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石猛的双锤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得空气都发出嗡嗡的声响。陆琰的枪法却更快更狠，招招不离石猛的要害。

激战三十回合，石猛一锤横扫，陆琰侧身躲闪，左肩还是被锤风扫中。只听“嗤”的一声，铠甲被撕开，鲜血瞬间迸流。

陆琰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石猛一锤砸空，胸前露出了破绽。

就是现在！

陆琰手腕一翻，银龙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精准地贯穿了石猛的咽喉。

“呃……”

石猛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琰，身体晃了晃，轰然坠马，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陆琰策马过去，拔出插在石猛脖子上的银龙枪。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

啸声里满是悲愤，满是痛苦，也满是未熄的复仇之火。

父兄的血仇，只报了这一点点。真正设下毒计，出卖陆家的内奸，还在大晟的朝堂上，安安稳稳地享着高官厚禄。

断鸿岭的山顶上，宣武帝元朔看着陆琰一枪挑杀石猛，又带着残军杀出了重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身边的副将气得咬牙切齿：“陛下！陆琰竟然跑了！末将这就带骑兵去追！一定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不必了。”元朔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追随着陆琰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追不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此战让陆琰逃出生天，朕此生，便多了一个最难缠的对手。此子有勇有谋，杀伐果断，更兼一身傲骨，今日虽败，却未折其志，心智之坚，远超其父兄。若是能为朕所用，何愁不能一统华夏？可惜啊可惜，他终究是陆震霄的儿子，与我北渊，不死不休。”

元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敛尸首。陆震霄父子皆是忠烈之士，不许侮辱践踏他们的尸身，用将军之礼，好生安葬。另外，派人盯着陆琰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禀报。”

“陛下？”副将愣住了，“安葬陆家父子的尸身？可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啊！”

“敌人也分三六九等。”元朔的目光落在谷底那片尸山血海上，语气平静，“陆震霄镇守北境三十多年，护佑大晟百姓，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这样的人，死后当有尊严。”

传令兵躬身领命，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