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晟规制,重臣薨逝,停灵三日受吊。
镇国公府的正厅,早已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五口漆黑的棺木按序排开,最中间是镇国公陆震霄的楠木棺椁,椁髹朱漆描金,棺盖刻的云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两侧依次是四位少将军的黑漆棺,棺头刻着各自的官职与名讳。长明灯从入夜燃到天明,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白幡猎猎作响。
陆琰和婉宁跪在灵前最前面
陆琰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青茬,原本英挺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一身粗麻孝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目光落在父亲的棺木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婉宁跪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红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也强忍着没有再掉泪。
侧首,四位嫂嫂各自跪在丈夫的灵前。
大嫂卢氏领着十三岁的陆承晏,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灵位的边缘。二嫂苏氏趴在陆琂的棺盖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三嫂林氏抱着八岁的陆昭月,一边掉泪,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怕吓着她。四嫂冯氏年纪最小,趴在陆玮的灵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丫鬟扶起来,又挣扎着跪回去。
孩子们熬不住了,被桂嬷嬷抱去偏厢睡下,可没过多久,又会哭着跑回来,喊着“爹爹”。
朝中的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最先来的是兵部尚书刘大人,他是陆震霄的老部下,跟着陆震霄在北境拼杀了半辈子。他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走到陆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节哀”,便红着眼眶转身走了。
禁军统领周将军、当年和陆震霄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袍泽、陆氏兄弟带过的副将校尉,甚至远在边关的旧部,都专程赶了回来。他们有的跪在灵前痛哭,有的只是默默上香,然后走到陆琰面前,留下一句“有事尽管开口”,便转身离开。
文臣中也来了不少人。太傅孙大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灵前,扶着陆震霄的棺木,老泪纵横:“陆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大晟的天,塌了一半啊!”他哭了半个时辰,被学生架着离开时,还回头望着棺木,不住地叹气。
正午时分,门口的司仪高声唱喏:“太子殿下驾到——沈丞相到——”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崇安一身素色锦袍,面色沉痛地走进来,先给陆震霄的灵位上了三炷香,又对着五口棺木深深一揖。“陆公一生忠勇,乃国之柱石。断鸿岭一役,虽败犹荣,镇国公与四位少将军捐躯报国,满朝同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本相已奏请陛下,为陆家请旌表、立忠烈祠,让天下人都知道陆家的忠烈。陆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陆贤侄,令尊与老夫同朝四十载,虽政见时有不合,但老夫对他的为人,素来敬佩。如今陆家遭此大难,你一定要节哀顺变,撑起这陆家门楣。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到丞相府找我。”
陆琰缓缓抬起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沙哑而平静:“多谢沈相。家父在天有灵,定会感念丞相多年来的‘照拂’。”
“照拂”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崇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跟在后面的姚煜,一身素缎孝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暗纹隐花,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上了香,鞠了三个躬,转身看向陆琰,语气平淡:“镇国公府一门忠烈,朝廷痛失栋梁,孤心甚痛。陆小将军节哀。镇国公和四位少将军为国捐躯,朝廷不会亏待陆家。孤已上表父皇,请旨追封、厚恤忠烈。”
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琰的肩膀,落在了跪在侧首的婉宁身上。
婉宁低着头,粗麻孝服衬得她脖颈细白,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脸上没有半分脂粉,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可越是这样素净的打扮,越衬得她眉眼清绝,那股破碎的美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姚煜的心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婉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轻佻的暧昧:“陆小姐,节哀。孤还记得你及笄宴上那曲红绫剑舞,风华绝代。如今一身孝服,倒比那日更添几分楚楚之姿。果然是‘要想俏,一身孝’。”
婉宁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冰冷得像冰:“臣女戴孝在身,不便与殿下闲谈。请殿下自重。”
“你……”姚煜脸色一沉,刚想说什么,陆琰忽然往前挪了半寸,刚好挡在了婉宁和他之间。
陆琰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按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灵堂里太安静了,那声响虽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姚煜耳朵里。
姚煜看着陆琰紧绷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也没再放肆。他冷哼一声,转身对沈崇安道:“丞相,孤还有事,先回宫了。”
沈崇安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灵堂。
走到府门外,沈崇安看着姚煜阴沉的脸色,低声道:“殿下稍安勿躁。陆琰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大浪。陆婉宁迟早是殿下的人。”
姚煜冷笑一声:“最好如此。孤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灵堂里,姚煜和沈崇安走后,婉宁伸出手,轻轻覆在陆琰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陆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她的手捏碎一般。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只有交握的双手,在这满室死寂中,传递着彼此唯一的温度。
三日转瞬即逝。
出灵前夜,卫氏把陆琰单独叫到了自己的房中。
陆琰推门进去的时候,卫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陆震霄的旧战袍,一针一线地缝着上面的破洞。她依旧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却异常清亮平静。
“娘。”陆琰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卫氏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一样,目光从额头描到下颌,描了一遍又一遍
当年她16岁嫁进陆家,那时候镇国公府还没有这么大门庭,陆震霄也还不是镇国公,只是个世子。新婚夜他喝多了酒,跪在她面前说“我陆震霄这辈子只对你好”,她笑着推他,推完又把他扶上床盖好被子。三十四年了。从她十六岁到五十岁,打仗,生子,养子,送子,等夫,等子,等了一辈子。
卫氏拉起陆琰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儿子。从小到大,他是最让她操心的一个,也是最像他父亲的一个。她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那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即将再也摸不到的旧物。
"今天太子和沈相来吊唁了。"她忽然提起这件事,语气出奇平静,"你跪在前面,我看你背上的肩胛骨都绷紧了。忍住了?"
"……忍住了。"陆琰哑着嗓子。
"能忍就好。"卫氏摩挲着他的手背,手指掠过那些握枪磨出来的厚茧
“小五,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了你们五个儿子。你们长得真好,都像你爹。你你大哥稳重,从小就帮着娘管家;你二哥敦厚,谁欺负你们,他第一个冲上去;你三哥话少,却最细心,你小时候生病,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四哥最皮,天天带着你上房揭瓦,挨了打也不吭声。”
她顿了顿,看着陆琰,眼里满是温柔:“你呢,是娘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像你爹的。性子张扬,爱闯祸,可也最有骨气。娘以前总担心你,怕你太冲动,在战场上吃亏。现在看来,你长大了。”
“娘……”陆琰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娘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爹。他也算是重情义的人了,他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夫人,从没纳过妾,也没收过通房。人家给他送小妾他不要,他说他有最好的。他这个人啊,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可是我每次生气他都知道,他不说,他就给我带东西——第一次出征带回来一根海棠簪。那根簪子我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换过。”
陆琰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在母亲膝头,肩膀微微发抖。
卫氏拉起陆琰的右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待拳头摊平后用自己的双手握住,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五,以后陆家就交给你了。答应娘,好好的活下去。照顾好你嫂嫂们和你那些侄儿侄女。还有婉宁,这孩子为你什么苦都肯吃,你不能让她受委屈。"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平了,"还有,为陆家……讨回公道。"
“娘!”陆琰再也忍不住,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儿子答应您!儿子一定做到!
卫氏把陆琰扶起来,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去吧,回灵堂去吧。娘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琰看着母亲平静的脸,以为她只是撑了太久,想休息一下,便点了点头,倒退着走出了房门。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回到灵堂,婉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杯温水。两人并肩跪在灵前,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镇国公府的寂静。
“快来人啊!老夫人……老夫人她……服毒自尽了”
陆琰猛地惊醒,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一样朝着卫氏的房间跑去。
房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他看到卫氏安详地躺在床上。她已经换下了粗麻孝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绣海棠的长裙,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陆震霄送她的海棠簪,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的手放在胸前,紧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陆震霄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一个“卫”字。床头的茶盏下压着一封信,墨迹未干。
陆琰踉跄着走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娘……!”
陆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卢氏带着其他三位嫂嫂赶了过来,看到床上的卫氏,瞬间都崩溃了。苏氏和冯氏当场就哭晕了过去,卢氏扶着门框,身体晃了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琰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是卫氏工整的簪花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