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山庄的暖阁里,熏着最上等的龙涎香,案上摆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鲜荔枝,连盛荔枝的白玉盘都是前几日姚煜特意让人从内库挑选来的还有堆着小山似的赏赐,赤金镶红宝的镯子、东珠串成的项链、绣着百鸟朝凤的云锦料子,都是姚煜这半个月来陆续送来的。
自从端午宫宴婉宁和陆琰决裂,又挨了太子妃一顿打之后,太子对婉宁的宠爱简直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恨不得摘下来给她。府里的下人也个个见风使舵,把她当成半个主子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在婉宁眼里,不过是更沉重的枷锁。
她穿着姚煜新赏的烟霞色软罗寝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眼神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姚煜说今晚要和沈崇安商议要事,让她先在暖阁等着。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酒杯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是姚煜爽朗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婉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指尖泛白。她悄悄起身,贴着门缝往外看——石桌上摆着酒菜,姚煜和沈崇安相对而坐,两人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
“沈相,这次真是天助我也。”姚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陆琰那个蠢货,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他手里的虎符早就被我们掉包了,离死不远了!”
婉宁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手脚冰凉。
沈崇安放下酒杯,脸上也带着笑意,却比姚煜多了几分谨慎:“殿下说得是。臣已经奏请陛下,五日后在西郊校场举行大阅。按照规矩,大阅需主帅持半枚虎符,与陛下手中的另一半合二为一,方能调动禁军接受检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地传进婉宁耳朵里:“到时候,陆琰拿出那枚假虎符与另一半虎符对不上,当场就会被拿下。我们再联合朝中官员,参他一个私造虎符、意图谋反的死罪。不管是遗失军机重器,还是私造虎符欺君,哪一条都是灭门的大罪。这次,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
“好!好!”姚煜拍着桌子大笑,“五年前孤一时心软让他侥幸逃了一命,这次我看谁还能救他!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兵权,最后变成送他上断头台的刀!”
婉宁靠在门板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五日后。
如果陆琰不知道这件事,五日后大阅之上,他拿出假虎符的那一刻,就是陆家满门抄斩的时候。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沈崇安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地看着姚煜:“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这次的计划,绝对不能让陆婉宁知道。我们已经失败太多次了,再也输不起了。”
提到婉宁,姚煜脸上的得意淡了些,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沈相多虑了。婉宁现在跟陆琰已经恩断义绝,她心里只有孤,怎么可能会坏我们的事?"
“殿下不可大意!”沈崇安急道,“陆婉宁绝非一般的闺阁女子!当年断鸿岭之役,她才十六岁,就以女子之身随军出征,押运粮草,带着三万陆家军镇守后方。当时后方人心惶惶,是她恩威并施,斩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将领,又亲自安抚伤兵,将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才让陆震霄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在前线打仗。”
“她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心思缜密,又极重情义。万一她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前几次我们的计划失败,都和她向您求情脱不了干系。臣恳请殿下,务必多提防她,千万不要再被她的美色所迷!”
姚煜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孤心里有数。孤根本就没告诉她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她现在对孤百依百顺,孤说什么她都听,怎么可能背叛我?沈相就别杞人忧天了。”
沈崇安看着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太子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又喝了几杯,商议了一些五日后大阅的细节,沈崇安才起身告辞。
姚煜送走沈崇安,转身推开了暖阁的门。
看到婉宁坐在软榻上看书,他笑着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宁儿,等久了吧?”
婉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没有,殿下的事要紧。”
“还是宁儿懂事。”姚煜捏了捏她的脸
婉宁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轻声道:“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她的声音温柔顺从,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姚煜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只当她是真心臣服自己。他抱着她倒在床上,语气暧昧:“宁儿,今晚好好伺候孤。等一切尘安落定,孤就奏请父皇,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东宫做侧妃,到时候你就不用做这无名无份的暗妃了。”
婉宁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脑子格外清醒。
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还有五天时间,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琰。
这一夜,婉宁睡得极浅。姚煜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容。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沈崇安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天刚蒙蒙亮,婉宁起身按例喝完避子汤后,宫女们像往常一样,伺候姚煜和婉宁沐浴更衣,山庄的侍卫也已经备好了马车,送婉宁回定北侯府。
凌霜在后门等她,看到婉宁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婉宁摇了摇头,抓住凌霜的手,快步往里走,“凌霜,快,跟我回房,有急事!”
凌霜见她神色慌张,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连忙扶着她快步回到了婉宁的院子。
一进房间,婉宁就反锁了门。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拿出宣纸和毛笔,蘸了墨,按之前一样用左手飞快地写了起来。
她的手还在发抖,字迹却依旧清晰有力:“虎符已被调换,所持为假。五日后西郊阅兵,陛下将验虎符调兵。切勿轻举妄动,切勿调查内奸,切勿使用虎符。静观其变,切记。”
写完信,她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递给凌霜,语气急促地说:“快,用我们之前的信鸽,把这封信送到城外军营,一定要快,不能耽误!”
“是!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凌霜接过纸条,脸色也变了。她不敢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直奔鸽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五哥,你一定要收到信。一定要平安无事。”
与此同时,城外的禁军大营。
云澈刚处理完早上的操练,正准备去帅帐向陆琰汇报,就看到负责信鸽的小兵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云副将!有密信!”
“密信?”云澈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夺过纸条。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五年来,就是这个字迹,一次次在最危急的关头送来救命的消息。
可自从回京之后,这密信就断了。他和陆琰都以为,那个神秘的恩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它竟然又来了。
云澈不敢耽误,拿着纸条一路狂奔,冲进了帅帐。
“小侯爷!小侯爷!出大事了!”
陆琰正在看西郊大阅的流程表,听到他慌张的声音,抬起头,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小侯爷,您看!”云澈将纸条递到他面前,语气急促,“神秘人又来密信了!回京之后,他竟然还能给我们送信!”
“什么?”
陆琰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纸条。
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