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断鸿岭战败,全军覆没,可唯独监军曹守正的尸首,是战后第二天才被‘找到’的,说是死于乱箭之下,尸身都烂了,草草便入了葬。曹守正是沈相一手举荐的人,战前他假传圣旨让我父亲出兵追击。我父亲本有疑虑,可他拿着圣旨催战,最后才酿成大祸。”
“战后他却偏偏‘意外’战死,死无对证。”陆琰字字清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依臣看,他不是战死,是被沈相灭了口,永绝后患!”
“你——你血口喷人!”沈崇安又急又怒,“曹守正是为国捐躯!你竟往忠良身上泼脏水!陆琰,你安的什么心!”
“他是不是忠良,沈相心里最清楚。”陆琰寸步不让,“陛下,臣请下旨,开曹守正之墓,查验尸骨。若他真是死于乱箭之下,臣愿领诬告之罪。可若他是被人灭口,死前受过重伤,那就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六万将士一个公道!”
“不可!”沈崇安立刻反对,“曹守正已入土为安,岂能因一句妄言就开棺戮尸?此举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文官大多站沈崇安,武将大多站陆琰,宣政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揉了揉眉心,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账册和密信看着不像假的,曹守正的事也确实有蹊跷,可沈崇安是两朝老臣,太子是储君,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根本动不了他们。尤其是太子强占臣女这事,关起门来是家事,闹到朝堂上,丢的是皇家的脸。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婉宁,沉声道:“陆婉宁,你告沈丞相通敌贪墨,有账册密信为证,朕自会派人核查。可你告太子欺辱于你,除了空口白话,还有别的实证吗?”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要知道,污蔑储君,可不是小事。”
太子姚煜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种事只要他死不认账,没有实证,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正暗自得意,就听见殿中央的女子,声音清亮地响了起来。
“回陛下,臣女有证。”
婉宁从陆琰身后走出来半步,抬着头,目光直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没有半分闪躲。
“哦?”皇帝挑眉,“什么证据?”
婉宁的目光缓缓落在跪在前列的太子姚煜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左下腹,靠近腰侧的位置,有一枚天生的胎记,形如弯月,颜色暗红。”
她话音一顿,一字一句道:“此等私密之处,非肌肤相亲之人不能知晓。臣女所言是真是假,请陛下当堂验身,便知分晓。”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宣政殿里。
满朝文武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彻底炸开了。
“胎记……这、这都知道?”
“私密之处啊……那岂不是真的有过肌肤之亲?”
“太子刚才还说从未碰过,这要是真的,可就全露馅了!”
“一个姑娘家,当众说这种事……也是豁出去了。”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官们神色各异,看太子的眼神都变了。
姚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唰”地一下从白涨成红,又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婉宁竟然敢当众说出这个!
那枚月牙胎记长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亲人妻妾,以及伺候更衣的贴身太监,根本没人知道!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左腹,眼神慌乱,连辩解都忘了。
沈崇安也懵了,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陆婉宁!你好不知羞耻!此等闺阁秽语,你竟当众宣之于口!简直是有辱斯文,污了金銮殿!陛下,此女疯言疯语,存心损毁储君清誉,绝不能信!快快将她拖出去杖责!”
“沈相急什么?”婉宁冷冷看着他,“是不是真的,验一验就知道了。若是臣女胡说,任凭陛下处置。可若是真的,那就请太子殿下,给臣女,给陆家,一个交代。”
“你——”沈崇安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从反驳。
陆琰站在婉宁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姑娘,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只有他知道,说出这番话,她需要多大的勇气。
要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公之于众,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被人折辱过的事实,要把最私密的细节都说出来任人议论。
他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碰婉宁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婉宁指尖微颤,随即又稳住了。她没回头,依旧直直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意。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跪在下面、浑身僵硬的姚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姚煜身上有这么个胎记,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孩子小时候洗澡,好像是有那么个印记,长在腰侧。陆婉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不能凭空编出这么个细节来。
难道……真是姚煜做的?
他心里又怒又气,怒的是太子竟做出这等强占忠良之后的荒唐事,丢尽了皇家脸面;气的是沈崇安弄权,竟真的可能通敌叛国,害了陆家和六万将士。
可当众验身,实在太损储君颜面。真验了,不管是真是假,太子的名声都毁了。
殿内吵吵嚷嚷,百官议论不休,太子一党极力反对,武将们则纷纷请旨验身,吵得皇帝头都大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神色慌乱的姚煜,又看着一脸平静、眼神坚定的婉宁,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此事……”
他刚说了两个字,殿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跪倒在地,急声禀报道:“陛下!不好了!宫门外围了好多百姓,都在喊着要陛下秉公断案,还陆家一个公道!人越来越多,都快把承天门堵上了!”
皇帝脸色猛地一变。
外面的百姓都闹起来了?
这登闻鼓敲得,不仅惊动了朝堂,连民心都牵动了。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几人,眼神沉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第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