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醒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素纱帐子晃了晃,她先闻到一股熟悉的玉兰香,是她院子里惯常的气味。
“姑娘醒了?”旁边守着的凌霜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可算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婉宁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发沉。她记得金銮殿上的事,沈崇安认罪,姚煜疯癫,陛下下了旨意,然后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哥呢?”她先问了一句,嗓子干得发疼。
凌霜一边给她垫了个靠枕,一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小侯爷守了您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被前院的事叫走了,说是刑部那边押人出了点岔子,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您醒了第一时间派人喊他。”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对了,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四个太医在外间候着呢,我这就去叫他们进来。”
婉宁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间就传来脚步声。为首的是太医院的叶院使,领着三个太医,规规矩矩地进来行礼,态度比从前恭敬了何止十倍。
也是,如今谁都知道,这位陆姑娘不是什么陆家义女,是陛下流落在外二十一年的嫡公主,是先皇后的亲骨肉。
叶院使上前诊脉,指尖搭在她腕上,屏气凝神好半天,才收回手,躬身道:“公主殿下只是气急攻心,加上常年郁结、气血两亏,才会晕厥。并无大碍,只是得慢慢养着,不能再劳心费神。臣这就调整方子,往后按时服药,再辅以食补,慢慢就调理过来了。”
婉宁听他叫“公主殿下”,还有点不习惯,微微颔首:“有劳叶院使了。”
太医们开完方子,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前脚刚走,后脚总管太监李长安就带着人进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绸缎,鱼贯而入,差点把门槛都踩破。
李长安脸上堆着笑,进来就躬身行礼:“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陛下记挂着您的身子,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给您补养身子。”
他清了清嗓子,也没念什么圣旨,就口头传了话:“陛下说,让您安心在侯府养着,不用急着入宫。认亲的事不急,等您身子大好了再说。宫里什么都齐备,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派人去内务府说,不用客气。”
说着一挥手,小太监们把东西都往耳房里搬。绫罗绸缎是江南新贡的,各色珠宝玉器装了满满三匣子,还有百年老山参、灵芝、鹿茸这些珍稀药材,堆了半间屋子,连桌上都摆了两盘刚从宫里摘的新鲜果子。
婉宁看着那堆东西,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道:“有劳李总管跑一趟,替我谢过陛下。”
“殿下客气了。”李长安笑得一脸熨帖,“陛下还说了,定北侯护驾有功,陆家抚养公主也有功,如今又沉冤得雪,要好好的赏赐陆家一番。您要是住不惯侯府,宫里的长乐宫已经收拾出来了,随时都能搬进去。”
“我住这儿就挺好。”婉宁语气平淡,“劳总管回禀陛下,我身子没大碍,让陛下不必挂心。”
李长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婉宁兴致不高,也没多留,躬身带着人退了出去。
人刚走,院子里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琰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点外面的凉气,显然是赶回来的。他眼底布着红血丝,进门先看向床上的婉宁,脚步都放轻了。
“醒了?”他走到床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婉宁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软了软:“没事,太医说了,养几天就好。”
陆琰“嗯”了一声,转身端着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厨房一直温着的,你一天没吃东西,先喝点垫垫。”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婉宁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陆琰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你身子虚,好好躺着。”
婉宁没法子,只得张嘴喝了。粥熬得糯糯的,放了点红枣,甜丝丝的,正好合她的口味。一碗粥喝下去,身上总算暖和了点,也有了点力气。
陆琰把空碗放在一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动作有点笨拙,却很仔细。
“朝堂那边怎么样了?”婉宁先开口问。
“都按旨意办了。”陆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沉了沉,“沈崇安和姚煜已经押进死牢了,丞相府也都抄家了,男丁都关着,等着三司会审后问斩。方肃那些党羽也都拿下了,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陛下已经下旨,给爹和哥哥们平反了。谥号和追封的事,礼部正在议,过几天就能下来。断鸿岭那六万将士,也都会重新入册,发放抚恤。”
婉宁听着,鼻子微微发酸。五年了,压在陆家头上的通敌罪名,终于洗清了。父兄和那些战死的将士,终于能瞑目了。
“真好。”她轻声说,眼眶有点红,“总算是……没白熬。”
陆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揪得慌。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带着点薄茧,温热的:“委屈你了。”
就这三个字,说得声音发哑。
金銮殿上,她当众揭自己的伤疤,露肩验胎记,一步步走到今天,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知道。
“有什么可委屈的。”婉宁笑了笑,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结果是好的,就够了。再说,五哥不也一直陪着我吗。”
陆琰看着她的笑,心里又酸又软。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谁要是敢说你半句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从前总想着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让她沾半分风雨。可这次他才发现,他的宁儿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可越是这样,他越心疼。
“对了,”婉宁想起什么,问他,“刘大人和严大人怎么样了?天牢里受了那么多刑,没事吧?”
“已经放出来了,官复原职。”陆琰道,“两人都带了伤,好在没伤及根本。我已经让太医院派了太医过去诊治,说是养俩月就能好。他们说等好些了,就登门来谢你。”
婉宁连忙摇头:“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敲了登闻鼓。真正难的是他们俩,在天牢里受了那么多罪,都没肯攀咬你一句。要不是他们撑着,我们也没机会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