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于地的血污与残肢,并非源自富江的分身。
那些曾栩栩如生的富江残骸,早已被彼此嫉妒、无法容忍其他“自己”存在的富江们彻底焚毁。角落堆积的灰白余烬,才是她们曾存在又互相吞噬的最终证明。
如今浸透地面的腥红,皆是被引诱至此的咒术师们,在富江们精心编织的魅惑与挑拨下,陷入疯狂、彼此残杀的果实。
“多亏了他们呢,”一位富江慵懒地倚靠着尸堆,指尖轻点着某只至死仍竭力伸向她的、属于咒术师的手,语气似赞叹又似嘲弄,“否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掉那么多讨厌的‘姐妹’。”
唯一的遗憾,是这些男人太过贪婪怯懦,总被皮相迷惑,迟迟不肯对“她”下杀手,只一味将更多“赝品”带至这囚笼。
害得她不得不亲自动手——这是最初便被囚禁于此的富江的抱怨。
不过,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让她见到了太宰治——这是后来被送入此地的富江的思量。
若非这些术师执念深重,一提及放她离开便神色癫狂、甚至不惜毁掉提及此事的“她”,她们或许早已摆脱这牢笼,更早地寻到那个男人——这是所有幸存富江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她们扭曲的认知里,身为咒术师的太宰治,绝无可能对“富江之祸”坐视不理。即便他表现得再如何冷漠,当他的“上司”也被卷入这场游戏时,他不还是来了么?
一位富江扬起艳丽却空洞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洋洋自得:“我真该……好好地‘感谢’你才是。”
多亏了这群愚蠢的术师,让她得以验证——咒术师又如何?照样被她玩弄于股掌,徒有蛮力却对她这“不死”的诅咒束手无策。
富江,这具诞生于极致爱欲的美丽空壳,并无搅动风云的深沉心计。极致的自我中心,让她只聚焦于眼前的欲望与憎恶,从不顾及身后洪水滔天。
无论是炽烈的爱慕还是刻骨的仇恨,毁灭的狂欢或是杀戮的盛宴,她都照单全收——自极端情欲中孕育的诅咒,注定要在极端的漩涡中不断毁灭与重生。
这便是富江。
怎么会有人不爱“她”呢?望着太宰治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甚至透着一丝厌倦的脸,富江唇边甜美的笑意渐渐冷却,化为一声尖锐的冷笑:“希望你待会儿……也能保持这副表情。”
为了引他入瓮,她可是特意留下了几个被彻底魅惑的咒术师守在“帐”外。只待太宰治踏入这绝地,便是关门捉鳖之时。
一想到那些术师听闻她如此“在意”太宰治时,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嫉恨与疯狂,再想象太宰治即将面临的“款待”,富江便忍不住发出畅快而扭曲的笑声。
“呵呵呵~若是你肯跪下恳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对你‘温柔’一些哦?”
太宰治神情倦怠地听着富江们自以为是的独角戏,漠然注视着她们从胜券在握的得意,渐次转为疑惑,最终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直到某一刻,他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薄唇微启,吐字清晰:
“看来,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既然下方已无“生者”需要顾忌,那么……
他无视了富江们骤然爆发的、混杂着质问与咒骂的尖啸,毫无留恋地转身,朝来时的通道走去。
“太宰治!!!你做了什么!!”距离最近的富江瞪大双眼,右脸颊畸变生出的小半张脸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狰狞抽搐。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黑色的背影,却在指尖触及他衣角的刹那,如同撞上无形壁垒的泡沫,无声炸裂,化作一团暗红的咒力残秽,融于满室血腥。
“你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了吗?!”
“他们死了你也逃不脱干系!总监部不会放过你!!”
“不许走!给我回来!!”
“你骗我!太宰治你骗我!!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哈哈哈……半数高层殒命于此!我看你如何向咒术界交代!!”
“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得安宁!!”
幸存富江们歇斯底里的詈骂与诅咒如潮水般涌来,恨意疯狂滋长。她们明白,一旦太宰治踏出此地,绝不会留给她们任何生机。
从来只有她将众生视为玩物,岂容被人反将一军?!富江恨极,目眦欲裂,随手抓起血泊中的残骸或器物,胡乱掷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却因狂怒失了准头与力道,无一命中。
滔天怒火彻底焚毁了理智,数位富江尖叫着以自身为武器,径直撞向太宰治——结局毫无悬念,仅是触碰到他,便如雪入沸汤,化为最原始的咒力消散。
太宰治步履未停,如同穿过一层无物之境,轻松步出了笼罩实验室的漆黑“帐”。那层薄而坚韧的结界,对他是通行无阻的门扉,对身后的富江们,却是不可逾越的绝望之壁。
她们疯狂地扑向、撞击着那堵流动的黑色“墙”,撞得皮开肉绽、骨断筋折亦不知疼痛,却只能在结界内侧徒劳地抓挠、嘶吼。
“回来!!你不许走!!”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哈哈哈——”
“我绝不会放过你!太宰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癫狂的富江们未曾察觉,脚下黏腻的地面,正散发出愈发浓烈的、刺鼻的汽油气味。
直到冲在最前方、被身后同类死死挤压在结界上的那位富江,骤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腹部狰狞的伤口。
那是去而复返的太宰治的手。
修长指间,握着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榴弹。
在富江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她“听”见了——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灵魂直接感知到的、足以撕裂一切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下一刹那。
“轰——!!!”
炽烈的火光自结界内部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残存的身影、咒骂与不甘。汹涌的烈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将血液、残肢、灰烬乃至咒力的残渣,尽数卷入毁灭的洪流。这是除太宰治的异能外,杜绝富江自任何残存组织再生的、最为彻底的方式。
几乎所有的富江分身,都在太宰治的精心设计下,主动或被动地汇集于此。
至此,外界残存的“富江”,仅余唯一。
——凭什么?!凭什么最惨的那一个,反而成了最后的“赢家”?!
——我不服!!!!
烈焰中,富江最后的分身发出无声的、怨毒至极的尖啸。
她至死不知,那道名为“帐”的漆黑结界,不仅阻断了她们的逃生之路,限制了火势的蔓延,更将结界内所有绝望的呐喊、疯狂的诅咒与爆炸的轰鸣,彻底隔绝。
外界,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太宰治站在“帐”外,抬手轻轻揉了揉耳朵,低声嘀咕:“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