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放下,但真正坐在同一个屋檐下才知道,时间能改变的只是场景,不是记忆。
下课铃一响,林昭就站起来就往教室外冲了出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她脚下啪嗒啪嗒地亮。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左上角还是无服务。她举起手机换了几个方向,信号格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办公室附近怎么也没有信号了?”
正狐疑间,身后一阵脚步声逼近。
林昭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转出来,她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两下,装作在翻看什么,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滑进腰带前面。
“这位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昭转过身,一个地中海发型、身高和她差不多的男人站在面前,穿了一件蓝条纹的POLO衫。
他往地上跺了一脚,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灯光打在他脸上。
林昭认出来了,是教导主任,李大海。
“白天训练有点中暑,过来吹吹风。”林昭站直了身体。
“是吗?”李大海抬了抬下巴,朝头顶的监控努努嘴。
林昭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从监控室盯你半天了。”李大海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教学楼来,鬼鬼祟祟的。不会是来玩手机的吧?”
林昭还没来得及接话,腰带里突然传来“嗡嗡”两声震动。
那两声震动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两颗石子砸进水池,清脆、突兀、无处可藏。
李大海的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拿来吧。”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腰带里抽出来,递过去,脸上甚至带了一点懊恼的笑意:“老师,我正想找您交手机呢。”
李大海哼了一声,接过手机翻了个面:“哪个班的?叫什么?”
“一(3)班,林昭。”
他盯着她看了一眼,眼皮微微眯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想没想起来。
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摆摆手:“明天让你班主任来领。”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胸口堵了一口气。
大意了,这教导主任咋还天天盯着监控。
手机屏幕上的手机消息,林昭只粗略扫了几眼,没来得及看清实质内容。
【刘毅然:小林总,已全部买入SQ。】
【殷素素:你把钱还给我什么意思?是要跟我撇清关系吗?回笼资金?】
【殷素素:你说话?】
……
林昭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被收了,急也没用,也只能去找孙圳借个手机先打给电话。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孙圳应该还没走。
林昭朝办公室走去,墙上的瓷砖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军训服太大,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敲门——
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那些话陆陆续续漏出来,像水从门缝里渗,一滴一滴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妈,我知道了……不是不找,是没有合适的……”孙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像是这个电话已经打了很久,“我现在刚上班,学生都没认全,哪有时间想这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从孙圳的反应里能猜出七八分,应该她妈孙玉英又催着她找对象。
“周牧白?”孙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他……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昭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她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孙圳的父亲是上门女婿,在这个家里没什么话语权,几乎成了甩手掌柜。
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母亲孙玉英一个人扛着——扛着生意,扛着人情,扛着这个家。
孙玉英强势、能干、说一不二,但也正因为她扛了太多,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
这种寄托日复一日成了重压。
孙圳不愚孝,但也做不到不管。
用她的话说:她妈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彻底。你没办法恨她,因为你记得她凌晨三点背你去医院的样子;你也没办法完全顺从她,因为你不想活成她想要的那个样子。
以前林昭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管别人怎么想。
现在她才明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垂下眼,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妈,我就想找个有钱人……”
孙圳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出口。
“找个有钱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捅过来的时候不疼,但慢慢地、慢慢地往里面钻,钻到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让你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以为重活一次,有了钱,就不会再被这句话伤到了。
可现在就像是一口卡在了胸口,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曾经怨过孙圳,可怨什么呢?怨她说的是事实?怨自己当年确实又小又穷?!
现在她明白了,孙圳说的是事实,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当下会做的选择。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里没有再传出声音,大概是孙圳也意识到了什么,或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让她沉默了。
林昭把手慢慢从门把手上放下来,退了半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声控灯在她脚下啪嗒啪嗒地亮,又在她身后啪嗒啪嗒地灭。
她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脚步,苦笑了一下。
算了。
还是努力挣钱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挣很多很多钱。”
声控灯灭了,黑暗裹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