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兴趣,孙圳会时不时帮忙做古籍校对,时间一久,齐思远就开始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打电话,给她看平常都看不到的书籍。
“慢慢适应了,齐老,您这是有啥事儿啊。”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吗?”齐思远了一下,“你上次发我的那篇校勘笔记,我看了。”
他斟酌了片刻说道:“你那个断句的思路是对的,但引的版本不够,你去查一下北大藏的明抄本,比你现在用的这个早三十年,有些字还没讹变。”
“行,好的,有空就去,谢谢齐老。”
“谢什么。”齐思远咳了一声,“说正事。”
孙圳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这边进了一批汉简,需要人做前期整理。”他说得很慢,“你来呗,待遇问题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帮你去申请的。”
齐思远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继续说道:“你上次发我的那篇校勘笔记,你不是随便写写的,你花了不少心思,一个人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心里是放不下的。”
说完似乎真的害怕孙圳拒绝,他继续说道:“小孙啊,我这里信号不好,先不说啊,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齐老。”
挂断电话,她站在栏杆前,看着学校,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其实孙圳考虑过,但她没有勇气说服母亲孙玉英。
最后必然结果,是两人因为工作的事情闹翻,严重点,可能人尽皆知,让自己最后一份喜欢也不能拥有。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孙圳下意识扭头去看。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孙圳愣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拖鞋,手机在耳朵边上,她靠在门上,看着这阵风,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主。
她叹了一口气蹲在原地,忽然之间脑海之中闪过一丝记忆,好像在某个熟悉的时刻,自己也是这样蹲在这里,等待某个人过来。
这种熟悉感她时常会有,但这宿舍明明也是自己第一次住。
她找了宿管,这宿舍目前还没有备用钥匙,只能等周一来开锁。
孙圳思考了片刻之后,回想起林昭说起的算命。
这个人,什么都能算到,那她能算到自己被关在门外。
孙圳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出门走走,现在的她只是想找个有光的地方待着。
……
林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刘毅然将空调调低了些:“厂子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收益足够运转。
另外,军训提前是为雏鹰计划培养人才,涉及军方,我查不仔细。”
林昭沉默片刻:“先放一放。”
她没再追问,转头去了拆迁补偿的房子。
六层居民楼,一百平,林昭在沙发上躺下,本想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晚上九点。
醒来时马骁骁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她:“昭昭,你睡了五个小时!”
张程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就说她是猪吧。再睡五分钟我就赢了。”
林昭一巴掌拍开他:“你怎么在这儿?”
“妹啊,你军训十多天,我太无聊了,一听说你放假就赶来了。”
林昭懒得理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三人去了大学城附近的夜市。烟火气扑面而来,各色摊位支起灯,人声鼎沸。
马骁骁和张程程像脱缰的野狗一头扎进人堆里。
林昭饿得前胸贴后背,径直走向麻辣烫摊,夹了藕片、金针菇、宽粉、两串鱼丸。
刚端上来,热汤还在碗里咕嘟冒泡,她挑起一筷子粉,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孙圳。
她穿着皱巴巴的抽象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林昭愣了一下——这人平时挺在意形象的,这是怎么了?
算了,关自己什么事。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就在晃神的工夫,一只手从身后重重拍上肩膀:“昭昭!你看啥呢?”
手一抖,整碗麻辣烫扣在地上。
林昭慌忙抬头往孙圳的方向望去,人已经不见。
张程程一边吃串一边问:“你麻辣烫呢?”
“地上了。”
张程程看她心事重重,以为是没有吃得上麻辣烫在生闷气,于是重新回去买了一份,接下来的时间,林昭不管走到哪儿,总能瞥见孙圳的身影。
她告诉自己别管了,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孙圳的样子——她活着就要个体面,今晚那副样子,大概率是没有带钥匙。
林昭回想起孙圳以前总会研究一下古文,于是找了些古文书籍请她帮忙校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老师,有个问题需要你帮个忙,其实也不是着急要,就是好奇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条消息并没有回复。
难道连手机都没带?
林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了起来,跑回了大学城。
果然,孙圳还在,她宁愿蹲在这里也不愿意打个电话求助吗?
林昭心里一愣,是的,她从前就是,即便是有困难也从来不愿意开口,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习惯不开口。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说出你小又没钱这种责怪别人的话吗?
孙圳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把头别过去,像是在躲。
那个动作很小,但林昭忽然觉得眼熟——上辈子,在最后孙圳也是这样,孙圳的眼睛是红的,把脸别过去,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你走吧。
当时她以为那是终于解脱了的如释重负,现在想来,要是如释重负,那她为什么要躲呢?
她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