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等你的校勘记。”
然后她拎起纸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孙圳想叫住她,想问一点关于她的事情,也想了解一点她的想法,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林昭已经拉开了门。
路灯底下,林昭走路的样子像是在逃命——腿还一瘸一拐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她。
孙圳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着空荡荡的楼道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可怕吗?”
……
车上的林昭,再也绷不住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后背重重地砸进座椅里,声音发紧:“去医院。”
医院里。
黑色裤子从膝弯处剪开,刘毅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昭膝盖偏下的位置赫然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创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青发肿,边缘微微外翻,像一张闭不拢的嘴。
医生皱了皱眉,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怎么现在才来?伤口不大,但很深,得缝针。”
他看了一眼林昭发白的脸,以为她害怕,语气缓了缓:“别紧张,三针,一会儿就好。”
林昭不怕缝针。
手术台上比这长十倍的切口她都见过,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些必然发生的事。
上辈子,同样这个位置,同样这个伤,她缝了十一针。
不是医生手艺不好,而是她拖了太久,伤口感染化脓,清创清了三遍。
重来一世,有些事情真的能百分百改变吗?
她正出神,刘毅然已经默默付完钱、拿了药回来。
他弯着腰跟护士确认了一遍换药的周期和忌口,连能不能吃辣都问了两次,才推着租来的轮椅走回处置室门口。
手机响了。
林昭没刻意听,但跳槽,年薪百万几个字像长了翅膀,精准地飘进她耳朵里。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把头转向刘毅然,有些炸毛:这特么是有人挖墙脚挖到她跟前来了啊。
刘毅然背对着她接电话,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倾向:“嗯……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断后他转过身,林昭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刘毅然先开了口:“猎头公司,代表TRS来的。这段时间TRS集团上下优化的人很多。”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
TRS的风波还没过去,这会儿开始优化,要么找背锅的,要么趁机整顿公司。
不管是哪一种,都属于企业灾难后的标准操作。
但效率这么高,猎头电话就打到了刘毅然这里,显然说明对方眼光毒辣,手段老练,怎么也不像周盛那个愣头青能干出来的事。
林昭掏出手机,搜了搜TRS最近的动向,目光落在周盛的父亲周昌隆的照片上,停了几秒。
老狐狸出山了,那就不奇怪了。
“周昌隆身边的秘书是谁?”她问。
“叫何庆。”刘毅然答完,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小林总,你的意思是……”
“不清楚。”林昭打断他,“这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了,这事儿你跟素素姐说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毅然,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对方既然挖到我跟前了,那肯定是不行的。”
刘毅然看着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被看穿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熨帖。
“小林总有什么吩咐?”他问。
林昭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上次找的托儿叫什么来着?”
“他叫郑舜,表演系学生。小时候跟我一个孤儿院的,后来我被殷总家收养,我们就断了联系。”刘毅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沉了一下。
那段被殷素素从泥泞里拉出来的日子,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彼此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演技挺好的。”林昭说,“能让他入职TRS,挖点人过来么?”
“好的,小林总。”刘毅然应得干脆,顺手把轮椅推到她面前。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这腿的疼痛已经让她一步路都不想走了,轮椅推到医院大门口,夜风卷过来,带着消毒水和草木混杂的气味。
林昭抬眼,看见一个人靠在刘毅然的车旁,姿态散漫,像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
那人看见他们,直起身,扬了扬下巴:“哈喽,好久不见。”
目光越过刘毅然,落在轮椅上的林昭身上,嘴角一弯,带着点玩味:“这位就是我的新老板?”
刘毅然介绍道:“小林总,他叫李寻,代号Ping,是殷总找来做网站维护的。”
林昭蹭的一下站起来了,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膝盖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根本没顾上。
“Ping?他?”
不仅是刘毅然,连李寻也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困惑和一丝被认可的得意:“我名气这么大吗?都能创造医学奇迹了。”
林昭死死盯着他,后背像有一根弦被骤然绷紧。
上辈子那起非正常死亡案,她尸检做得再漂亮也没用——嫌疑人的电子轨迹被人篡改过。
她追了整整两年,翻遍了三家技术机构的鉴定报告,最后只追到一个代号:Ping。
他不是主犯,可能只是接了个数据清理的私活,拿了一笔不算多的酬劳。
但就是那几条被删改的记录,让真凶多逍遥了两年,让两个家庭多等了七百三十个日夜才等到正义。
所以这辈子,这个名字一响,她身体比脑子先动,她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以这种方式站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