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她都很喜欢,尤其是那条长裙——她其实在商场橱窗里见过,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舍得买。
可现在它就在手边,裙摆柔软,颜色是她最中意的那个蓝。
只是裙角上缝着一个小布标,上面有孙玉英的签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试了试,抛开那个签名不谈,这件衣服她真的很喜欢。
刚穿好,孙玉英就回来了。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母亲,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裙子,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收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孙圳的心猛地一沉。
要是放在以前,她会立刻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也许是林昭那双眼睛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那件裙子的布料贴在身上实在太舒服……
她就那么站着,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躲。
孙玉英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视线却忽然落在了裙角那个签名上。
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圳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林昭说这件衣服是她最宝贵的一件,感谢我们请她吃饭。”
孙玉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甚至带了点笑意:“这孩子确实教得挺好,知道感恩……”
原来换个方式说话,母亲也不是那么难沟通。
她看着母亲难得和缓的脸色,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那……这衣服好看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
孙玉英也愣了一瞬,本可以侃侃而谈、对女儿的穿着品味指手画脚的她,此刻竟然沉默了很久。
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孙圳鼻头一酸。
这么多年,她想要的,不就这一句话吗?
可她也清楚,母亲并不喜欢这条长裙——只是碍于上面那个签名,才轻易说出了她一直想听的话。
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可笑。
可直面这份可笑之后,胸口那股憋闷,反而散了大半。
孙玉英没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又絮叨起来,话题从衣服拐到了催婚上,越说越起劲。
换作从前,孙圳只会沉默,或者敷衍地“嗯”一声,等母亲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可这回,她破天荒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你难得来一趟,明后天陪我去逛逛吧。”
孙玉英微微一怔,表情活像见了鬼,但很快,她给这反常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么多年,你总算懂事了。”她顿时心情大好,又习惯性地补了一句,“那明天喊牧白一起。”
“妈。”孙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孙玉英被她问得莫名其妙,随口答了一句,“虽然比我想的要差不少,但总的来说还行。”
“既然这样,”孙圳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为啥怕我嫁不出去?”
孙玉英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倒不是怕,就是怕你挑花了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错过了好人家。”
“你不是帮我把关吗?”孙圳笑了笑,“明天咱们去逛逛吧,你难得来一趟,就别带外人。”
孙玉英被她这几句软中带硬的话说得心里舒坦:“也行,正好你才上班,我跟讲讲这上课的道道。”
转眼间,目光扫过孙圳堆在椅子上的零食和还没收拾的衣服,絮叨又开始了:“你这怎么吃这么多零食?饭不好好吃,就吃这些鬼东西。还有这些衣服都要洗一洗再穿,都给我,我给你洗了去。”
孙圳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这一回,孙玉英竟一句难听话都没讲。
孙圳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心里松快,入睡也快。
梦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座巨大的体育场。
看台空荡荡的,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视线扭曲成模糊的波纹。
她站在跑道中央,四下张望,接着她看到了林昭,刚想打招呼。
却发现,林昭弯着腰,在看台最下面一排,一个一个地捡瓶子。
那些塑料瓶散落在座位缝隙里、台阶拐角处、垃圾桶旁边,她捡得很慢,但很认真。
每捡起一个,就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液体倒掉,再踩扁,放进身后那个快撑破的编织袋里。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额角滚下来,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干净。
T恤湿透了,贴在脊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
孙圳想喊她,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编织袋满了。
林昭拖到体育场角落的回收点,一袋一袋地清点,她把瓶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数,数到一百就拿绳子捆成一捆。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39803个,孙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个数字。
林昭最后直起腰来,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整张脸脏兮兮,可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你看,有九百块钱,都给你,你再等等我,我会挣很多很多钱。”
孙圳的心彻底碎了,比情绪来的更快的是眼泪,她一边帮林昭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又帮她擦着脸。
林昭不由分说地将九百块钱塞进她的口袋。
下一秒,孙圳像发了疯一样,将那沓钱掏出来,狠狠砸到了林昭脸上。
“这点钱够干什么。”
林昭慌忙的捡起来道:“别气好不好,有九百块钱,都给你,你再等等我,我会挣很多很多钱。”
泪水先于声音涌上来,糊住了视线,她想再看一眼林昭的脸,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起床了!”
孙圳猛地睁开眼。
孙玉英已经拉开了窗帘,六点钟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胸口那股揪心的感觉还没散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又深又湿。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早上六点。
回想起那个梦,心里堵得发慌。大概是林昭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连梦里都不肯放过她。
可这梦又是那么清晰。她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仍在加快的跳动,鼻头忽然一酸。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一个梦。林昭捡瓶子的样子、她被磨红的手、那抹倔强的笑、那沓皱巴巴的纸币……一切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来了,这就起。”她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分。
孙玉英没听出来,还在絮叨她起得慢。
孙圳听着那些熟悉的唠叨,慢慢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发了一小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