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可喜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死活说不出来。
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迅速涌来,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
“妈,我真的……”她忍不住扶着墙。
“你别老是真的真的,我跟你说,你这个态度不行。你看看你妹妹,孩子都两个了。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说你让妈怎么放心?”
孙玉英的声音在耳朵里变成了电流声。
孙圳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背在身后,不想让母亲看见,但抖得太厉害了,背在身后也藏不住。
“妈,求你了,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是你妈,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还不高兴了?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再不找,以后就更难找了。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吗?你……”
后面的话,孙圳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想呼吸,但空气像是变成了固体,堵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孙玉英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地上鲜红的血迹让她慌了神。
“你……你怎么了?”她站起来,伸手去扶孙圳,但孙圳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从她的手臂间滑落,跌坐在地上。
“圳圳。”孙玉英的声音变了调,尖厉得刺耳,“你别吓妈,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孙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孙玉英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快来……我女儿……她喘不上气了……脸色发紫……你们快来啊……”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下去的时候,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孙玉英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急诊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孙圳躺在病床上,氧气罩扣在脸上,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格外清晰。
医生把孙玉英叫到了走廊里。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她妈。”孙玉英的声音还在抖,“医生,我女儿怎么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好好的突然就……”
“检查结果基本排除了器质性病变,”医生翻着手中的病历,“心脏没问题,肺也没问题,神经系统检查也正常。”
孙玉英愣住了:“那她是怎么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我建议你们去挂一个心理科的号。”
“心理科?”孙玉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说她脑子有问题?”
“不是脑子有问题,”医生耐着性子解释,“从症状来看,很有可能是抑郁症的躯体化表现。也就是说,心理上的压力太大了,身体替她发出了警报,你想想有没有食欲减退,睡眠不好之类的……”
孙玉英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孙圳最近确实瘦了很多,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也想到她最近总是肠胃很疼,检查了也说没什么问题……
医生看她表情印证了心中猜想。
忽然她声音拔高道:“我女儿不可能有这种情况,你检查都没做,就下这样的判断……”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疲惫,像是在急诊室里看过了太多类似场景之后的那种麻木。
“阿姨,”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尽管吵,闹的人尽皆知,你女儿工作恐怕都不保。”
见她冷静下来,医生道:“这事儿可大可小,千万不要忽视。”
孙玉英还想说什么,但医生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急诊室的门口,而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实习医生问道:“老师,你真的觉得抑郁症很……羞耻吗?”
诊科的主治医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年轻医生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病人家属你没看见吗?她女儿躺在里面,脸色青紫,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怕丢工作,前程远比女儿身体重要。”
他顿了顿,笔尖在病历上顿了一下:“我要是不那么说,她能在那吵一晚上,一边哭一边骂她女儿不争气,一边觉得天塌下来了一边又觉得丢人现眼。
病人需要休息,其他病人也需要休息,让她消停一点,病人能恢复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