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理财公益讲座,健康养生大讲堂,会员限时招募中。”
她觉得这些标语很亲切,社区大学嘛,就是教老年人东西的。
上楼。
走廊的墙壁刷成了暖黄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落款都是些不认识的名字。
走廊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门框上贴着教务处三个字。
孙玉英敲了敲门。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
她抬起头,看见孙玉英,立刻笑了起来,笑容大得像中奖了一样。
“哎呀,是孙教授吧?快请进快请进!”
孙玉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上铺着厚实的绒布坐垫,坐着很软,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是孙玉英,之前在江城理工学院经济学院任教,副教授职称。”她把信封里的材料递过去,“看到贵校的招聘信息,来应聘生活理财课的讲师。”
“我叫王桂花,你叫我王老师就行。”她接过材料,翻了翻,笑容没断过,但目光一直在简历上扫来扫去,扫了急眼就放到了旁边。
“孙教授,您这条件太好了!”她把材料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们银龄大学就是缺您这样的专业人才。您知道,现在老年人多,退休金也不少,但就是不会管钱,容易被骗。我们开这个课,就是为了帮助老年人提高金融素养,安享晚年。”
孙玉英听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女儿的心理咨询费也要三千左右,加上药费,退休金勉勉强强够,所以她必须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所大学虽然名字听着不大正规,但好歹是教书,她干了一辈子的事。
“课程的课时费和待遇呢?”孙玉英问。
王桂花笑得更开了:“孙教授,咱们先不谈这个,先聊聊您的教学理念。您觉得,老年人的理财课,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玉英想了想,说:“安全。本金安全第一位。老年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任何承诺高收益的产品都不应该碰。”
王桂花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对对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那具体怎么教呢?有没有什么实操性的内容,比如说,怎么识别好的理财产品?”
“有。”孙玉英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沓手写的讲稿,“这是我准备的课程大纲。第一节课讲家庭收支记账,第二节课讲银行存款和国债,第三节课讲如何识别金融诈骗。”
王桂花接过讲稿,快速翻了几页。
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了一下,那是孙玉英手写的加粗标题:“绝不推荐任何具体理财产品。”
王桂花粗略的扫了一眼,合上讲稿,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孙教授,您这个大纲……很扎实。”她把讲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不过我们这边吧,学员可能更喜欢那种……能直接给建议的课程。
比如说,市面上这些理财产品,哪些好,哪些不好,您给讲讲,学员回去就能操作。”
孙玉英说:“推荐具体产品需要资质,也需要对学员的风险承受能力做评估。我可以讲方法论,但不应该讲具体产品。”
卷发女人“嗯”了一声,拖得很长。
“孙教授你这个非常好,我们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欢迎加入。”
孙玉英站起来,伸出手,王桂花看了一眼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碰指尖,很快松开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里传出一阵热闹的声音。
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二十多个老人,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袋小零食。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投影幕布前讲着什么,幕布上放着一张PPT,上面写着:“年化收益率8%——稳赚不赔的养老计划。”
孙玉英脚步顿了一下。
年化8%,稳赚不赔?她下意识觉得不对,但脑子里还转着女儿的医药费,就没再深想。
出了门,她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孙圳发了一条消息:「圳圳,妈找到工作了。银龄大学,教生活理财。」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公交站。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路的姿势和年轻时一样,步子稳,脊背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女人。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讲师课时费一小时大概一百五到两百,一周上四节课,一个月就是两千多,如果课排得多一些,还能给孙圳攒点钱,她这样想着,脚步轻快了一些。
晚上九点,孙玉英走到孙圳卧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很轻。
里面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孙圳躺在床上睡过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打开台灯,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沓讲稿,摊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在标题下面又补了一行字:
「10月16日试讲。主题:家庭财务安全与防诈骗。」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对面墙上挂着孙圳小学毕业时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眼神之中都是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