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程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瞬间被周围的男生吞没。
刚才还梳得人模人样的黄毛被揉成了一团鸡窝,他根本顾不上,咧着嘴笑得像个三岁小孩,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我妹,看见没有,那炮弹似的就是我妹。”
那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把看台掀翻,整个操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中的看台上,马尾女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他们有毛病吧?”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
“十七中。”马尾女生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烦躁毫不掩饰,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泄愤,“十七中莽夫也就算了,一堆体育生,脑子不好使。三中凑什么热闹?他们又不是体育强校,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底气明显不足:“就是,赢了就赢了呗,至于这么激动吗?”
“不就偶然赢了一次。”马尾女生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尾音上扬,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刻薄,“呵,运气而已。”
旁边另一个女生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咱们技不如人也就算了,格局也不如她们,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没有人接这句话,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那几个人头顶。
张程程站在十七中的看台上,目光越过跑道,落在一中那几个人身上。
他们的表情——不服,不甘,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安,嘴角一咧:“兄弟们,一中的好像不服啊。”
刘安没说话,双臂抱胸,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戳:“那就给他们看看咱们的实力。”
“好……”
十七中的看台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整个操场都在抖。
十七中的校长姓钱,叫钱学军,五十多岁,胖墩墩的,平时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见了谁都是一团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但今天不一样,他双手叉腰站在看台前,肚子挺得圆滚滚的,脸上的笑容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往年比赛第一都拿腻了,今年好不容易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哈哈哈哈——”钱学军的笑声洪亮得像在敲钟,“十七中的,三中的都这么给力了,你们可不能掉链子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学校的那群孩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补了一句:“可千万不能为了友谊赛,连第一都不要了。”
张程程的声音从看台下方传上来,脆生生的,带着笑:“好嘞……没问题!”
广播里响起检录的通知。
“男子跳高,高一组——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张程程从看台上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刘安怀里一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该我了。”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路过一中的方向,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那几个刚才叫得最欢的男生。
那一眼没有嘲讽,没有挑衅,甚至没什么情绪。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但必赢的人脸上——都是笑容。
张程程收回目光,把手插进裤兜里,吹着口哨往检录处走了。
坐在观众席上赵安宁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欲言又止仿佛像是在拼命克制又没有克制住的样子。
“老岑啊。”赵安宁此刻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们学生跑得真不错。第二呢,不容易。”
岑志用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安宁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茶:“尤其是那个最后一棒的女生,爆发力真强。要不是我们三中的接力太默契,还真不一定能赢。”
岑志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一次抽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闷响,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赵安宁,你够了啊。” 岑志用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安宁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到那个圆脸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坏心眼都没有:“哎……你着什么急,我说的是实话嘛。”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运动会么,重在参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岑志用的嘴角第三次抽动,这一次抽得比前几次都厉害,整张脸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气不过的说道:“我们学生也很有优秀,你们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小心站得高,摔的狠……”
赵安宁可不管:“后来的事儿后来再说,现在赢了就得现在嘚瑟……”
就在这样的拉拉扯扯中,上午的比赛接近尾声。
积分榜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谁都改不了:
三中:3金,2银,1铜。
十七中:7金,1银,2铜。
二中:1金,3银,1铜。
其他学校:若干。
一中:0。
那个0写在那里,不大不小,但刺眼得像一盏红灯。
赵安宁端着保温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正好和岑志用打了个照面。
岑志用的脸已经不是绿能形容的了,他刚想砖头,却被赵安宁拉住。
“老岑啊,你们学生素质是真好,拿了零分还这么有礼貌,一个闹事的都没有——这就是名校的底蕴啊。”
岑志用想走,却被拉着,赵安宁怎么也不放过他:“老岑你看你又急……下午还有比赛呢,别灰心。”
岑志用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安宁你有完没完。”
赵安宁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不像演的:“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岑志用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走着走着,生怕被追上似的,一路小跑离开了操场。
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保温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盖子没拧紧,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发现,也没停下。
赵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冲着旁边的人说道:“哎,今年的运动会办的事真不错,精彩……好看。”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都弯着。
看台上,阳光正好,秋风吹过来,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那行白字在风里晃了晃,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的是:“江风朗月——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
孙圳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她握着的手机这时候才震动了一下。
林昭:【老师,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比赛?】
孙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