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孙圳听见自己说,心跳已经快了半拍,“喜欢解剖学,是想要帮助死者还原真相吗?”
话出了口,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昭的脸。
孙圳忽然意识到:林昭每一次的闪躲都太过自然,自然到自己总以为那不过是多心。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让这份闪躲成功,于是身体微微前倾。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像是在找某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终却无处可去,只能落回孙圳的眼睛里。
沉默漫开,时间忽然长得像一个世纪。
“单纯的觉得……”林昭凑近了,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法医比较有前途。”
孙圳看着她,眨了眨眼。
“骗子。”
声音很轻。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师,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拆穿我。”
外面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接着是拖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是咔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
林昭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大概蹲麻了,站得不那么利索,却还是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她偏过头用耳廓又听了几秒——外面真的什么动静也没了。
“该走了。”林昭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复杂。
孙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我得走了。”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找自己的鞋。
两只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像它们的主人也还没想好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去。
孙圳不再看她。
“天黑了。”林昭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圳的目光从林昭的鞋移到她的脸上,轻声道:“嗯。”
这个沉默很奇怪,不尴尬,也不紧迫,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可谁都没有先动。
闹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嗒。嗒。嗒。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缘由的那种笑,像是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点荒谬,声音里带着点豁达:“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到两三点。”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关心,让孙圳心头又震了震——林昭对她的熟悉太多。
“嗯。”
林昭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鞋放下来,弯腰穿好。
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去扯了扯左脚的那根,确认两边的蝴蝶结一样大。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林昭。”孙圳忽然开口。
林昭的手顿住,回了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孙圳无法回应那样的期待,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每一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都吞了下去。
最后说道:“路上小心。”
林昭轻哼了一声,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孙圳坐在凳子上,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还没写完的校勘记上。光标还在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低头看见桌沿那排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最丑的那只肚子上还沾着马克杯里的水渍,湿了一小块,纸面皱起来。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将这只青蛙翻了过来。
忽然看见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下次还来。
孙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车发动的时候,手在抖。
追到第二个路口,她已经能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两辆车的距离在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仿佛再有一步,就能追上林昭。
可偏偏放在油门上的脚,抬不起来,也踩不下去。
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追上了,然后呢?把她拦下来?让她别走?
孙圳看着前方那辆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
车速慢下来。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口。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涩涩的。她坐在车内,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很久没有动。
林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路口减了速,像一个追到一半突然犹豫的人。
“小林总,后面有辆车跟着。”苏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昭收回目光:“没事,她可能顺路。”
苏棠没有追问:“周牧白今天去了银铃大学,找了孙玉英。”
林昭安静地等着下文。
“银铃大学没有办学资质。”苏棠的语速不快,“他们推荐的是不符合规范的理财产品。孙玉英在里面教书。”
“不回家。”林昭的声音清晰起来,“去宁江110号,我要准备些材料。”
苏棠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林昭靠回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才会露出的习惯。
后方的那辆车,已经不在后视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