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圳是被人吵醒的,也不算吵醒,是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到声音。
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煤气中毒的后遗症是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每一帧画面都要比平时慢半拍才能进到脑子里。
但走廊里的声音不需要进到脑子里,因为实在是太大的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崩溃。
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走廊里的声控灯大概已经亮成了一串。
孙圳认出了那个声音。
许暮。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了一下,哭声猛地收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小点声!”这是柳竹悦压低了嗓子的声音,“这里是医院!”
“我、我控制不住……”许暮的声音在发抖:“要是太迟一点,老师可就没了……林昭该多绝望。”
柳竹悦沉默了一秒,大概是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于是也不忍心继续劝阻。
谁知许暮再度开口:“林昭会不会把我头拧下来?”
“你再不闭嘴,我先拧。”柳竹悦说道:“我刚去看过,林昭受伤蛮严重,腿是保住了,但要养好一阵子。”
孙圳靠在枕头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起身都没有力气。
门外忽然安静了,一阵剧烈的节奏声响起,带着些着急。
笃。笃。笃。
“林昭,你拄拐杖也能健步如飞。”
门被推开的时候,拐杖先探了进来,然后是林昭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
右腿撑着地面,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拐杖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从病房到这里的路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许暮和柳竹悦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嘴巴都张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拦住她。
“问过医生了,老师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
“多亏老师传的那些资料,他们那边证据链已经齐了,要不是这些证据,光靠韩老头录的那点东西,还不够钉死他。”
林昭没理她们。
她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孙圳身上。
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把拐杖一扔,整个人跌坐在床沿上,就这么看着孙圳。
话还没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擦伤的血痂,淌过嘴角干裂的皮,一滴一滴砸在孙圳的病号服上,在蓝白条纹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肩膀在抖,喉结上下滚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咽回去,咽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许暮和柳竹悦看着林昭这幅样子,忽然想起林昭在厂房里说的那些话——“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她跟前,让她生生世世都记得我。”
当时她听了,只是震撼。
现在看到林昭坐在这里,腿断了,浑身是伤,哭得无声无息,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柳竹悦拉了拉许暮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两人相视一眼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给她两看着门。
林昭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过去,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小心翼翼地扣住,像是怕太用力会弄碎她,又怕太轻了会握不住。
实打实的身体接触,林昭再也绷不住了,低声说道:“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但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烂了才肯放出来。
孙圳慢慢睁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手指在林昭掌心里收拢了一点,扣紧了一点。
林昭感觉到了那个力道,眼泪掉得更凶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姨,你怎么来了?林昭在里面……”
许暮和柳竹悦同时往旁边让了两步,给这位杀气腾腾的母亲让出一条通道。
叶灵韵冲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看到林昭坐在床边、浑身是伤、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眼,带着一种克制道:“林昭,你跟我过来。”
林昭没动,手指还扣在孙圳的指缝里。
叶灵韵看了那只手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她走上前,弯腰把地上的拐杖捡起来,塞到林昭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沿上拽起来:“她也需要休息。”
林昭被架起来的时候,目光还黏在孙圳身上,像是怕这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许暮说道:“你先去休息,我们在这里看着,老师她妈妈一会昨晚笔录就来。”
“对,有什么事儿我们上去找你。”柳竹悦说道。
“谢谢你们。”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孙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白。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林昭扣着,指缝里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想起了林昭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你……活着真好。”
声音是哑的,手是抖的,眼泪是热的。
孙圳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听到林昭哭,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更疼呢?
那种疼不是因为煤气中毒的后遗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种了一颗种子,此刻正在发芽...然后种子裂开了
无数与林昭相处的片段涌上心头,江边,婚礼,球场,用钱砸在了林昭脸上……
你活着真好。
孙圳猛地攥紧了床单。
那些不是梦。那些是——记忆。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嘴唇动了动:
林昭,我们曾经认识,是不是?
那个伤害你的人,就是我……是不是?
……
叶灵韵一路上都不说话,一只手架着林昭,一只手去按电梯按钮,按了两下没按到,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林昭靠在墙上,拐杖撑着身体,看着母亲发抖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叶灵韵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把林昭架进去,按了楼层,退到电梯角落里,背靠着扶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