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圳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赵安宁看见孙圳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孙啊,你坐,找我有什么事儿?”
孙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很直。
赵安宁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孙圳,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头部受伤不是小事,多休息几天再来也没关系。”
“谢谢校长关心,恢复得挺好的。”孙圳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赵安宁的表情凝了一瞬,像是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打断。
孙圳从兜里拿出一封辞职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字迹工工整整,是她昨晚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了三遍才定稿的。
赵安宁重新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搁在手边,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再放下。
“小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校门口那个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担心家长那边的意见,学校会出面帮助解释说明,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孙圳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已经足够牢固,才终于说出口,“我最近身体状态不太好,没有信心继续把这个班带下去。”
赵安宁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孙圳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校长,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她抬起头,目光不像刚才那样低垂着,而是直接看着赵安宁的眼睛,“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学生拼了命地来救我。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她们或许我活不下来。”
赵安宁的嘴唇抿紧了。
“我现在进教室,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心里想的不是教案,不是高考,我想的是——万一再出一次事,我能不能保护好她?我不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孙圳的声音没有抖,但眼眶泛红了,“我没有办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她们,更没有办法面对其他孩子,一个连自己都站不稳的老师,站上讲台,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赵安宁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说出这些话时,究竟是脆弱还是清醒。
最后他问:“想好了?”
赵安宁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如果觉得压力大,我给你批一个月的时间,你先休息,如果……”
“想好了。”孙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比之前更轻了,“我大学毕业就来三中了,我很喜欢这群学生,正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要对她们负责。”
“这是我的身体证明。”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抑郁症有一段时间了,加上这件事出现,才有了这个决定。”
赵安宁拿着疾病诊断证明,一时间唏嘘不已,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
孙圳接过来,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文文弱弱的,骨子里有股不肯弯的劲儿。
赵安宁沉默了很久道:“孙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如果日后你康复了,还想要回来教书育人,咱们三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你,校长。”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在上课。
孙圳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张表格的复印件,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英语课上,学生们跟着录音带读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懒洋洋;语文课上,有人在朗诵古诗,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苹果。
她站在班级的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那是她带的班,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林昭的座位。
她食言了。
她原本以为可以带到林昭毕业,可现在,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她,也无法对她和同学们的生活负责。
“等我把自己修好。”孙圳在心里说,嘴唇几乎没动。
后半句她不敢想,怕自己听见,也怕老天听见。
孙圳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接着在班级的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好,我是孙圳。因个人原因,我将不再担任本班语文教学工作。感谢各位家长的信任与支持,能与孩子们共同度过这段时光,是我的荣幸。新的语文老师尽快与各位对接,请大家放心。祝孩子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震了足足五分钟。
【林笑笑家长:孙老师,是因为早上的事儿吗?不要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项凯乐家长:我们孩子作文都能写到28分,我本以为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后来才知道是你孙老师教的好,能不能不走,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许暮家长:孙老师,是不是学校有意见,我们家长可以联名跟学校说说,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慢慢回复,直到最后手机消停了下来,她才退出了群聊。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孙圳回到了家,原本楼道里的灯坏了,今天却亮着,她抬头看来看灯,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
孙玉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
孙圳换了鞋,把帆布袋子放在玄关,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母女俩隔着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电视的画面跳了一下,从一个广告切到了一档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屏幕上笑得很夸张,但没有声音,看起来像一场奇怪的默剧。
孙玉英先开口了道:“要吃饭吗?”
“吃点吧。”孙圳说道。
孙玉英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灶火,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片刻之后,孙玉英将饭菜了出来。端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饭,把筷子摆好。
孙圳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