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林昭的奶茶店从毛坯办公室变成了十二家门店,“苦尽甘来”四个字挂上了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周絮从“林扒皮”变成了“林总”,只用了三个月,但每次见林昭还是那一套——先抱怨,再干活,最后真香。
他爸借给他的人确实好用,一个比一个能吃苦,一个比一个不要命,搞得林昭一度怀疑周絮他爸是不是开讨债公司的。
“我爸开安保公司的。”周絮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搬货,满头大汗,“所以我手下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
“打架?”
“搬东西。”他面无表情,“押运出身,一个人扛三箱水爬六楼不带喘的。”
林昭沉默了一下:“那你替我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他恨不得给你磕一个。”周絮擦了把汗,“他说他儿子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干上了正经事儿,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所以,我姥现在还在去庙里给你供了一个长明灯。”
“这……是不是太隆重了。”林昭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我觉得长辈们说得对,我们家是有点小钱,但仅限于这点成就,现在我有正事儿干,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周絮说这话时候是发自肺腑的,旁边的娄勇军和李寻两人一脸震惊。
他们两个现在属于低山臭水遇知音,配合周絮搭建网站时,还要听他时不时拍马屁,他们望尘莫及。
于是两人时不时搞个优惠券发在江风朗月各个角落,让其他人去薅周絮的羊毛,没想到这一波反向操作,倒让苦尽甘来奶茶店小火了一把,广告钱都剩了。
“娄哥,寻哥,我觉得你们也是我的福星,我回头让我姥也给你们贡个长明灯。”
“我艹,李寻,他是不是在骂我们?”娄勇军忍不住说道。
他转头又一看,就见李寻在网上发了一个公告:
【江风朗月·官方公告】
近日,我站部分用户自发参与“苦尽甘来”奶茶店优惠券领取活动,经技术部门核实,该活动系娄姓、李姓两位管理员在非工作时间的私人行为,其主要目的就是嫉妒周某拍领导马屁。
经站务组研究决定:
一、对娄、李二位同志予以口头警告(省了一大笔广告费);
二、优惠券活动延长至本月底(被领导批评);
三、苦尽甘来奶茶店执行CEO周某又在拍马屁,误伤娄姓,李姓两名员工,故而多发一批优惠券(你们赶紧抢,被领导发现就要下架啦)
特此公告。
江风朗月运营部
即日
林昭看完公告,嘴角抽了一下。
娄勇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李寻!你这公告写的什么玩意儿?多显得我们小肚鸡肠。”
李寻头都没抬:“你肚量很大吗?”
“你……”
“行了行了。”林昭按住太阳穴,“你们三个,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算了,反正有利于用户体验,随你们搞吧。”
周絮立刻接话:“林总慧眼,我们就是天作之合!”
娄勇军:“你能不能闭嘴。”
李寻:“奸臣。”
周絮嘿嘿一笑,完全不觉得“奸臣”是骂人的话,甚至还有点得意,仿佛这俩字是对他拍马屁技术的最高褒奖。
娄勇军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去盯网站数据了。
李寻倒是多看了周絮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各干各的去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的风扇上。
这间毛坯办公室已经看不出毛坯的样子了——墙上贴了壁纸,地上铺了地毯,角落里摆着苏棠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绿植,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辣条的味道把。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是马骁骁打来的电话:“昭昭,我爸妈要带我走,我们去江边说。”
“你等我,我马上来。”
林昭到江边的时候,远远看见马骁骁一个人坐在堤坝上。
江风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子一样往后飘,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嗓门比许暮还大的马骁骁判若两人。
林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
过了很久,马骁骁开口了。
“上次我爸妈回来看我,其实是办手续的,现在他们派人来接我走,一会儿就走。”
“这么突然?”
“昭昭。”马骁骁叫她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稳了:“我能理解你。”
“嗯?”
“我不是不想走。”
林昭愣了一下。
马骁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她转过头,看着江面上那轮不太圆的月亮,沉默了几秒。
“这段时间,我才慢慢搞明白我爸妈是做什么的。”
林昭没接话,静静地等着。
“军事科研,保密项目。”马骁骁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抱怨,不是炫耀,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某种事实之后的坦然,“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林昭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马骁骁的人声信条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或者是不开心就吃顿好的。
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好像一瞬间从个孩子变成了成年人。
“我以前怪过他们。”马骁骁的声音低下去,“怪他们不回来过年,怪他们不接电话,怪他们让我奶奶一个人去医院……我甚至还想过,当初在学校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他们不在意我,才不肯回来的。”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
“现在……”马骁骁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江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月光,“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们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没办法同时做一个好父母。”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这一次,估计他们申请了很久,才把接我走这件事协调下来。”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现在她现在,只需要说听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