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顶端,她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个信标。指尖刚碰到旗角,信标就掉了。
她心头一沉,眼睁睁看着那面橙色小旗往下坠。
然后一只手从下面伸过来,稳稳接住了,李臻站在树下,手里捏着那个信标,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接住的?”林昭挂在树上,难以置信。
“你不是说我脑子好使吗?”李臻面无表情地把信标塞进背包,“我算好了掉落轨迹。”
“还得是你。”
林昭从树上滑下来,手心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粉色的嫩肉。
李臻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沉默着给她缠上。
“你也会照顾人了。”林昭说。
“可省点力气吧,少说这没有用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第三个标点,教官肯定会费劲心思制造难度……”
果不其然,第三个信标底座出现是在一块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上。
第三个坐标点在海边,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上。
林昭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个信标插在礁石的最尖端,底下就是海。
浪拍上来的时候,水花能溅到信标的底座。
“得快点,不然一会儿得涨潮。”
……
于此同时,
龙城古籍研究所三楼朝南的那间办公室里,孙圳正对着一页泛黄的宋刻本影印件蹙眉。
她盯着手稿上那行异文看了好一阵,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低声说:“这个字的位置不对。”
“好……好的,孙老师!”
屈盼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抱着笔记本,应声飞快,生怕慢半秒就会让孙圳不高兴似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孙圳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孙圳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鬓角碎发的弧度都好看得不像话。
孙圳毫无察觉,拿过旁边一本刻录本,迅速核对着记录:“这里,此字刻作‘衎’,与其他朝代的均不同,疑为抄手避讳改字。”
“好的,明白,孙老师。”屈盼夏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孙圳一眼,“可这也没有佐证啊。”
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确实,再找找资料吧。”孙圳翻过一页稿纸,忽然想起什么,“最近是不是有个拍卖会?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屈盼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双手合十压在胸口:“老师,可以带我去吗?求求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拍卖会。”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趴到孙圳的桌面上,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孙圳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可以。”
“好嘞!谢谢孙老师!爱你!比心比心!”
屈盼夏抱起笔记本,原地转了个圈,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孙圳比了个心,这才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压不住的笑声,和一句轻声的嘀咕:“孙老师今天穿这件衬衫真好看……”
孙圳没听到最后那句,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稿了。
古籍所的好处就在这里。
没有人催你,没有人在意你的进度条。
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慢到你可以用大半天去查一个字的出处,慢到你可以在一页纸上反复涂改十几遍,直到每一条批注都经得起推敲。
但坏处也在这里,慢到容易胡思乱想。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把对面那栋老楼的爬山虎照得发亮,风一吹,叶子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墙。
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掏出手机,翻到三中校长赵安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喂,哪位?”
“赵校长您好,我是孙圳。”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寒暄。
“天呐,孙老师!”赵安宁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正巧在看您写的文章,真是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学校错失了一位好老师啊。”
“谬赞了,是行业内的老师们抬爱。”
“谦虚了,这得有真才实学才行。”
三两句话寒暄完,赵安宁这才问:“孙老师,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孙圳停顿了一下,“林昭当年被哪个大学录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老师,这事……”赵安宁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热络,多了一层斟酌,“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常规。林昭的学籍档案,在我们学校挂了大一上学期,然后就被调走了。”
“调走了?调到哪儿?”
“这就真不能说了。我只知道,来调档案的人拿的是部队的公函,盖的是公章。学籍档案调走之后,林昭在三中的学籍信息就只剩一个空壳——档案编号还在,但具体内容全部被替换成了涉密等级说明。”
孙圳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所以她的大学信息,是查不到的?”
“我这么说吧。”赵安宁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林昭这孩子,我是看着她从全校倒数的成绩一路爬上来的。她被录取这件事,她本人可能都未必清楚那所学校到底是什么性质。
我们做老师的,知道的信息也不比你们多,但我至少可以肯定,林昭她们这是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这四个字在孙圳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又问:“那……安全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孙老师,”赵安宁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安慰,是陈述,“我相信组织。”
孙圳没有说话。
她道了谢,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按下去,窗外忽然轰隆一声,立刻下起了瓢泼大雨。
直到下班,雨还没停。
孙圳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孙老师!”
屈盼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长柄伞,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把折叠的备用伞。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外套肩头也湿了一片,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
“没带伞吧?”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那把长柄伞递到孙圳面前,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给你。”
孙圳看了她一眼,没接。
“我还有呢!”屈盼夏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折叠伞,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专门多带了一把,就知道您肯定不带伞。”
“不用,我等雨停。”
“今天一直都有雨。”屈盼夏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些,一边撑自己的伞一边侧头看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龙城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电闪雷鸣,孙老师,你今天开车了么?家住在哪儿?我送你啊。”
她一口气问完,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回答,手里的伞歪了半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滴在她的袖口上,她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