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被还回来的银色暗纹胶带,像一个被小心放置的、微小的信物,静静地躺在陆砚深的桌角,挨着那支旧钢笔。
之后几天,它一直待在那里,陆砚深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用。
江辞叶每次瞥见,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默契正在悄然生长。
陆砚深依旧沉默,依旧大部分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望向窗外,或者与那支旧钢笔为伴。
但他身上那种刻意筑起的、拒人千里的冰冷隔膜,似乎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偶尔,在江辞叶遇到难题微微蹙眉时,旁边会传来钢笔笔帽被无意识按动的、轻微的“咔哒”声,不像是提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细微的共鸣。
又或者,在江辞叶的水杯空了,犹豫着是去接水还是忍到下课的时候,陆砚深会恰好“睡醒”,拿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回来时,顺便用指尖将那杯热水往江辞叶这边推近几厘米,依旧一言不发。
江辞叶会低声道谢,声音很轻。
陆砚深有时会几不可闻地“嗯”一声,有时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半秒,然后移开。
这种变化细微得难以捕捉,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靠窗最后一排的气氛。
不再有紧绷的试探,也没有了彻底的漠然。
空气像是被深秋稀薄的阳光晒过,虽然依旧微凉,但少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前排的同学偶尔大着胆子回头借东西,甚至敢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陆砚深虽然依旧冷淡,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眼神就让人噤若寒蝉。
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气象预报说会有今冬第一场雪。
周六清晨,江辞叶被窗外异样的安静和一种朦胧的白光唤醒。
他掀开窗帘一角,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不算大,细密的雪沫悄无声息地飘落,给目之所及的一切——对面老旧的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楼下停放的自行车——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柔软的白色。
世界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和棱角,变得静谧而温柔。
他缩回带着凉意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医务室那天,陆砚深站在昏暗光影里,侧脸对着他的模样。
那个时候,窗外是不是也这么安静?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几个活跃的同学在嚷嚷着约人出去打雪仗。
江辞叶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
这样的雪天,好像更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洗漱,吃了简单的早餐,裹上厚厚的旧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和手套——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很暖和。
他决定去市图书馆。
那里暖气足,安静,可以待上一整天,做完这周的功课,也许还能借两本一直想看的书。
雪还在下,走在街上,能听到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空气清冽干净,吸入肺里,带着冰雪特有的凛冽气息。
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车辆缓慢行驶,行人也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图书馆里果然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江辞叶找到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和习题。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快到中午时,江辞叶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去洗手间,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解决完,正低头在烘干机下烘着手,感应门忽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是陆砚深。
他也穿着厚外套,黑色的,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
头发上、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花,在温暖的室内灯光下,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辞叶,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镜子里与他对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烘干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单调地填充着狭小的空间。
陆砚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空茫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移开视线,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江辞叶迅速关掉烘干机,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低声道:“好巧。”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干涩。
“嗯。”
陆砚深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水声的模糊。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手指上沾了什么难以洗净的东西。
江辞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沾着雪粒的黑色发梢,还有被水流冲刷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关节。
他今天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沉默,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淡之下,好像压着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是错觉吗?
“你也来图书馆?”
江辞叶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是废话。
不来图书馆,难道专门来上厕所吗?
陆砚深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水珠顺着他清晰的手腕线条滑落,没入袖口。
“嗯。”又是简单的一个字。他抬眼,从镜子里再次看向江辞叶,目光在他因为暖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局促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吃午饭了?”
“还没。”江辞叶老实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陆砚深将擦过手的纸巾团起,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江辞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气息里,混合了外面冰雪的凛冽味道。
“附近有家店,”陆砚深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牛肉面不错。去吗?”
江辞叶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个邀请。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似乎太突兀。
答应?他和陆砚深……好像还没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尤其是在校外。
似乎看出他的犹豫,陆砚深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顺路。我刚好要去。”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不像邀请,更像一个通知,或者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