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深夜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
没有激烈的坦白,没有戏剧性的相认,只有一句“江辞奕,睡觉”,和一个先挂断的忙音。
可就是这简单到近乎平淡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扇最厚重的、名为“确认”的锁。
期末考试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结束了。最后一场交卷铃响,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和忐忑的喧哗。
江辞叶收拾好文具,抬起头,看向旁边。
陆砚深也刚放下笔,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
冬日难得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他脖颈上,围着那条江辞叶“借”给他的酒红色围巾,温暖的红色在浅色毛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辞奕的目光,陆砚深转回头,视线与他对上。
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阳光落进他眼底,将那惯常的深邃沉寂映得清透了些,里面清晰地映出江辞叶有些怔愣的脸。
“考得怎么样?”
陆砚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考试后的倦意,却很自然,像是最普通的同学间的寒暄。
江辞奕愣了一下。这是陆砚深第一次,主动问起与他的学业相关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老实回答:“还行。最后那道大题有点拿不准。”
“辅助线,连接D点和AC中点。”
陆砚深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用相似,别用勾股绕。”
这正是江辞奕卡住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向陆砚深。
后者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低头将笔袋拉链拉好,动作不紧不慢。
“你……” 江辞叶喉咙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
陆砚深拉好拉链,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几乎看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猜的。” 他简短地说,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酒红色的围巾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划过一抹温暖的弧度。
江辞叶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升起的轻松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取代。
他知道陆砚深不是猜的。
那是属于“江辞奕”的解题思路,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无数次在他(江辞奕)被难题困住时,用笔尖轻轻点着草稿纸、耐心引导他找到的路径。
他一直都知道。用他的方式,在看着他,在确认他。
而现在,他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确认”,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更直接、却也依旧谨慎的方式,靠近。
寒假开始了。
校园一下子空荡下来,城市也仿佛进入了某种慢节奏的冬眠。
江辞奕没有立刻回母亲那里,母亲工作忙,也乐得他留在出租屋“安静学习”。
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确实是在看书、做题。
属于“江辞叶”的习惯,和“江辞奕”对知识的渴求与专注,在这具身体里融合得越发自然。
但学习之外的时间,他开始不自觉地,做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比如,他会去那家“老张牛肉面”,点一碗不要香菜的热汤面,坐在靠墙的老位置,慢慢地吃完。
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仿佛那里本该有另一个人,与他共享这碗面的暖意。
比如,他不再抗拒那些曾让他恐慌的、属于“江辞奕”的细节。
他重新用回了那种特定品牌的黑色墨水,写字时,笔尖会不自觉地微微向/□□斜。思考时,会习惯性地用拇指指腹摩挲食指侧面。
他甚至翻出了那条酒红色围巾,每天出门都会戴上,柔软的羊绒贴着脖颈,带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陆砚深。
不是带着噩梦的惊悸,而是更日常的、更琐碎的想念。
想知道他手腕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每天清晨在银杏树下眺望(虽然现在放假了),想知道他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这个年关要怎么过。
这种想念,安静,绵长,带着钝钝的痛,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温柔。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陆砚深。那通深夜电话,像一次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越界,之后,双方似乎都默契地退回了某种更安全的距离,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是更自然的契机。
直到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城市里年味渐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出租屋里却依旧冷清,只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偶尔从隔壁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傍晚,江辞奕正在煮泡面,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砚深。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
是夜幕下,一片空旷的、覆着薄雪的平台,像是某栋高楼的楼顶天台。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连成一片的灯火,近处,栏杆边缘,放着两罐啤酒,和一袋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糖炒栗子的轮廓。
图片下面,依旧没有文字。
江辞叶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直到泡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溢出了锅边,烫到了他的手,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掉火。
他擦干净手,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打字回复:
“在哪?”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是一个定位分享。地点是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他认得,那是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现在?”
江辞奕又问。
“嗯。”
这次,陆砚深回了一个字。
江辞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关掉电磁炉,套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围上那条酒红色围巾,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凛冽。
他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奇怪这么晚了一个半大孩子去那种地方,但没多问。
车子在璀璨的夜景中穿行。
江辞叶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陆砚深为什么突然叫他去那里,不知道那张图片是什么意思。但他就是想去。
立刻,马上。
写字楼早已下班,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旷无人。
保安拦住了他,询问来意。
江辞叶报出陆砚深的名字,保安似乎接到了通知,核对了一下他的学生证,便放行了,还告诉他可以乘坐高层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行。
江辞叶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城市辉煌的灯火,透过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光晕。
空气里很安静,有风声,从不知道哪里的通风口隐隐传来。
江辞叶走出电梯。
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未经装修的毛坯空间,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空旷得有些瘆人。
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片巨大的、俯瞰着整个城市的落地窗。
然后,他看到了陆砚深。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单。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到近乎虚幻的城市夜景,手里拿着那罐啤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冰凉的金属罐身。
听到脚步声,陆砚深没有回头。
江辞叶慢慢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一直走到他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
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仿佛一幅铺开的、流动的光的画卷。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很美,也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来了。”
陆砚深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一点回音。
“嗯。” 江辞叶应了一声。目光落到窗台上,那里果然放着另一罐没开的啤酒,和那袋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糖炒栗子。
陆砚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窗外璀璨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深邃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彩,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的目光在江辞奕脖颈间的酒红色围巾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那袋栗子,递给他。
“趁热。”
江辞奕接过。牛皮纸袋还很烫,带着糖炒栗子特有的焦香甜气。
他剥开一颗,栗肉金黄粉糯,香甜的热气扑在脸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喝着冰凉的啤酒,一个吃着滚烫的栗子,沉默地看着脚下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
过了很久,久到一罐啤酒喝完,栗子也吃掉了大半。
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里,”
陆砚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抬起手,用啤酒罐冰凉的底部,轻轻点了点光洁冰冷的玻璃窗,指向楼下某个灯火格外辉煌、宛如宫殿般的区域,“是陆家老宅。每年这个时候,都很热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江辞奕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和那平淡语气下掩藏不住的、冰冷的疲惫与疏离,狠狠揪了一下。
他顺着陆砚深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宅邸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庭院里穿梭的人影和装饰的彩灯,与这顶层空旷冰冷的毛坯空间,形成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你……” 江辞奕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显而易见。
那个“家”,不属于他。或者说,他从未被真正接纳。
“这里,” 陆砚深的手指移动,点了点他们脚下这片空旷冰冷的空间,“是陆氏未来计划开发的顶级观景台。名字还没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或许,可以叫‘瞭望台’。”
瞭望台。
瞭望谁?瞭望什么?瞭望那个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从未给过他温暖的“家”,还是瞭望这片繁华却冰冷、仿佛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人间”?
江辞奕忽然明白了,陆砚深为什么叫他来这里。
不是看风景,不是喝酒,不是吃栗子。
是让他看到。
看到他的孤独,看到他的位置,看到他站在这个看似高处、实则被整个世界孤立的、冰冷的“瞭望台”上。
也或许是,陆砚深自己,想找一个人,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孤绝里,陪他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
寒风更烈了些,吹得江辞奕脸颊生疼。他沉默地,又剥开一颗栗子,递到陆砚深面前。
陆砚深垂眼,看着那颗金黄的栗肉,和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却稳稳托着栗子的指尖。
他静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江辞奕的掌心,带着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吃,只是将那枚栗子握在掌心。温热的,柔软的。
“江辞奕。”
陆砚深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嗯?”
江辞奕抬起头,看向他。
陆砚深也看着他。
窗外万千灯火在他身后流转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唯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江辞奕的身影,和那条他送出的、酒红色的围巾。
“如果,” 陆砚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斟酌,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有一天,这个‘瞭望台’没有了,或者,我从这里消失了——”
“陆砚深!”
江辞奕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和愤怒而拔高,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他一把抓住了陆砚深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猩红的水汽,死死地盯着他,“你胡说什么!”
陆砚深被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
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江辞奕激烈的反应中,缓缓沉淀,凝结成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东西。
“我是说如果。”
陆砚深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但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如果有一天,我像上次一样,或者更糟,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你会找我吗?会像梦里那样恐慌吗?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我一句假设,就瞬间红了眼眶、死死抓住我吗?
江辞奕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陆砚深沉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宣判般的平静。
梦里的恐慌,深海淹没的窒息,找不到人的绝望……那些不久前还纠缠着他的梦魇,因为陆砚深这句冰冷的假设,再次尖锐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抓着陆砚深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毛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胸口那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心疼和某种更深沉、更尖锐情感的洪流,在疯狂冲撞。
最终,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在呼啸的风声和冰冷空旷的顶楼,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