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摆着两张藤编躺椅,中间一个小几,堆着两人的书本和习题。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铺着一块柔软的米白色长绒地毯,阳光好的时候,江辞奕喜欢蜷在那里看书,陆砚深则通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文件,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处理自己的事,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笔尖摩擦纸张,或者偶尔远处传来的蝉鸣。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几乎凝滞的时光,却流淌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平和与满足。
陆砚深的“黏人”,在这种独处的空间里,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却也更加自然。不再是学校里那些带着心机和“宣示主权”意味的小动作,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近乎雏鸟般的依恋。
比如,江辞奕在厨房试图煮一锅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手艺生疏,差点把厨房点了),陆砚深会默不作声地走进来,从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他拿着锅铲的、有些发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完成翻炒、加水、调味。他的胸膛紧贴着江辞奕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低地指导着:“火小一点。”
“盐,半勺。”
“可以了。”
比如,江辞奕在露台躺椅上睡着,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一半。
陆砚深会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将毯子重新盖好,指尖拂过他微乱的额发,然后就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不再看书,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直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比如,深夜,江辞奕偶尔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每次,不等他完全清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就会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揽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陆砚深不会多问,只是用下巴蹭蹭他汗湿的额角,低声道:“没事,我在。” 那沉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江辞奕也在这段日子里,一点点褪去最初的羞涩和不安,展现出更多属于“江辞奕”的、被另一个世界记忆浸润过的习惯和喜好。
他会挑剔陆砚深泡的茶不够浓(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泡茶手艺一绝),会指着陆砚深处理文件时某个不严谨的细节(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懂,但“江辞奕”似乎对陆砚深的工作习惯很了解),会在陆砚深因为某个陆家电话而气息转冷时,默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无意义的图案,直到他周身的寒意慢慢散去。
他们像两个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灵魂碎片,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嵌入对方的生命轨迹,修补着那些因分离和苦难而留下的残缺与裂痕。
过程安静,缓慢,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契合。
当然,并非全然是温馨宁静的时光。
陆砚深偶尔还是会接到来自陆宅的电话。
每次接完,他周身的空气都会瞬间降至冰点,眉眼间凝结的戾气,让江辞奕看得心惊。
但和以前不同的是,陆砚深不再试图独自消化这些冰冷的情绪。他会走到江辞奕身边,不管对方在做什么,只是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很长时间不说话,只是用力地呼吸,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对抗那些肮脏与冰冷的力量。
江辞奕会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他知道陆砚深不需要空洞的安慰,只需要一个真实温暖的、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有时,在更深的夜里,当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的深海记忆猝不及防地袭来时,惊醒的会是陆砚深。
他会猛地坐起,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虚空,仿佛还陷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咸腥海水里。
然后,他会近乎仓惶地、用力将身边熟睡的江辞奕揽进怀里,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让江辞奕在睡梦中都感到不适,迷迷糊糊地哼一声。
每当这时,江辞奕会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抬手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拍抚他紧绷的背脊,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的声音,一遍遍低唤:“砚深,阿深……我在这里,没事的……”
直到陆砚深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重新在他身边躺下,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那些时刻,江辞奕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平日里强大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陆砚深,内心深处那片未曾愈合的、因失去他(江辞奕)而撕裂的伤口,有多么深,多么痛。
而他(江辞奕)的归来,或许只是暂时止住了血,要让那伤口真正愈合,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更多的温暖。
暑假在这样静谧而交织着淡淡甜蜜与隐秘痛楚的时光中,悄然过去了一半。
八月初,一个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的午后。
蝉鸣嘶哑,搅得人心浮气躁。
江辞奕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苦思冥想,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砚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金融类外文书,看似专注,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陆砚深的。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下,但没立刻接。
任由它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
没过几秒,又锲而不舍地响起。
江辞奕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陆砚深和他对视一眼,几秒后,才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按了接听,但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开了外放,随手将手机扔回茶几上。
“喂。”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尖利、带着明显不悦和傲慢的中年女声,语速很快:“砚深,你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下周末老爷子七十大寿,在家设宴,你给我准时回来!听见没有?别再找什么借口!还有,打扮得体面点,别整天穿得死气沉沉的,丢我们陆家的脸!请柬我已经让人送到你那儿了,记得带女伴!别又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什么样子!”
女伴?江辞奕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砚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警告你,这次寿宴很重要,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你别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你最好懂事点!”
那头又噼里啪啦训斥了一通,才趾高气昂地挂了电话。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陆砚深没动,也没去看手机,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却渐渐加深,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意味。
江辞奕放下笔,默默地看着他。
他能想象电话那头是什么人,也能想象所谓的“老爷子寿宴”和“带女伴”意味着什么。
那是这个世界,充斥着虚伪、算计、攀比和冷漠的世界,是陆砚深一直试图逃离、却又被血脉和责任(或者说,是枷锁)捆绑的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陆砚深面前,然后,在他有些讶然抬起的目光中,屈膝,跪坐在地毯上,伸手,轻轻抱住了陆砚深的腰,将脸贴在他紧实的小腹上。
陆砚深身体微微一僵。
“不想去,就不去。”
江辞奕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理的执拗。
陆砚深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那层冰冷的寒意,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拥抱,撞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手,抚上江辞奕柔软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一小缕翘起的头发。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去。”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就带我一起去。”
江辞奕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勇敢,“我不当女伴,我就……当你同桌。或者,当你弟弟。反正,我跟你一起。”
陆砚深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那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稚气决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些因为电话而涌起的冰冷戾气,在这个拥抱和这句傻气又真挚的话语面前,溃不成军。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上江辞奕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傻。”
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
“你在哪儿,哪儿就适合我,那里不是你的家。”
江辞奕毫不犹豫地反驳,眼神执拗。
陆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妥帖安放好的情感。
他没有再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抬起手,捧住江辞奕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细腻的皮肤,然后,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珍重的吻。
“再说。”
他低声道,将这个拥抱加深,将脸埋进江辞奕带着清爽皂角气息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
但室内,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隔绝了外界的烦扰与冰冷,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真实而温暖。
江辞奕知道,陆砚深大概率不会真的带他去那个所谓的寿宴。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话,陆砚深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他知道陆砚深有自己的战场要面对,有他的荆棘要斩断。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在他冰冷的时候,用自己的温度,去一点点暖化他。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盛夏的时光,在蝉鸣、亲吻、拥抱、和偶尔泛起的、关于冰冷现实的隐忧中,继续向前流淌。
而两颗历经磨难终于紧紧依偎的心,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夏日避难所里,汲取着力量,也沉淀着更深的情感。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加汹涌的秋天,积蓄着温暖,和携手并肩的勇气。